第二十一章 孙玉兰
第二十一章 孙玉兰
赵大炮的伤,到底还是坏事了。
那天夜里他烧得像块火炭,说胡话,一会喊“六子快跑”,一会喊“别管我”,额头上全是冷汗,把铺下的干草都浸透了。刘歪脖拿湿布敷了一夜,天快亮时人退了点烧,可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肿得发亮,伤口边缘发红,像要烂。
刘歪脖把李金生拉到洞外,脸色难看:“我压不住了。那药是前年的,早不顶事。再这么下去,他这条胳膊保不住,人也悬。”
李金生问:“这附近有没有能弄到药的地方?”
“得去县城。可县城进不去,鬼子和伪军查得严。中药倒是能想点法子,可消炎的药,乡下弄不着。”刘歪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听说南边山里有个女的,教会医院跑出来的,会治病,手里有药。人住在鹰嘴崖往南三十里的破庙里。姓孙,叫孙玉兰。逃难的人传过她,说这女子心冷,可医术好。”
李金生没说话,抬头看天。天阴着,铅灰一片,压得山头都矮了。他算了算路程,来回最快也得两天。赵大炮这模样,等不了两天。
“我去。”李金斗从洞里出来。他腿还瘸着,可说话时人已经站直了,“我走得慢,但认路。三十里,我一天能到。明儿天黑前,把人带来。”
“你腿不行。”李金生摇头。
“我行不行,看跟谁比。”李金斗说,眼珠子又黑又定。李金生看着他,好一会儿,终于点头:“那好。你带马六一块去。路上有个照应。”
两人没多耽搁,包了两个饼子就出发了。天冷,风硬,山道上的霜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响。李金生站在洞口,看他们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像压了块湿泥。他回头看了眼赵大炮。那人烧糊涂了,还在说:“水……给老子水……”赵九月端着碗,一点一点往他嘴里喂。留根蹲在一旁,眼睛红红的,不敢说话。
这一天,老鹰嘴都静。风在山外头刮,像有怪物在来回磨爪子。赵九月没敲石头,坐在洞口擦那把锤子,擦得锃亮。刘歪脖把账算了一遍又一遍,把最后的药末子都凑到一块,也只够再敷一次。祖孙俩缩在洞角,女娃小声问:“大个子叔会不会死?”老婆子捂住她的嘴,摇摇头。
李金生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赵大炮旁边,过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烫。他心里有数。大炮这条命,是拿肩膀上的血换的。那晚在石头房,要不是他冲机枪眼,这会儿躺在铺上的,就可能是三个四个。这条胳膊不能废,这人更不能死。
天黑透后,李金生让其他人睡,自己守着。火堆半明半暗。黑子趴在他脚边,不时抬头舔一下他的手。留根也熬着,不肯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黑子身上睡了过去。李金生把破袄子脱下来,盖在留根身上。小栓子的脸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也是这么靠着墙睡,也是这么不声不响。他心里一阵绞痛,硬是咽了下去。
第二天后晌,风小了些。李金斗和马六还没回来。赵大炮醒了一阵,人清醒了点,就是虚。他看见李金生,第一句就问:“枪呢?”李金生说:“在。”赵大炮咧咧嘴:“那就行。”又睡了过去。
天擦黑时,马六先翻上了坡。他跑得急,喘得跟破风箱一样,老远就喊:“人来了!带来了!”后头,李金斗慢慢走上来。他身旁跟着个女人。身形瘦高,裹着件旧黑棉袍,头上包着块灰蓝布,肩上挎着个木头箱子。天暗,看不清脸,只觉着她走路的步子又稳又快,像踩着尺子量出来的。
人到了洞口,李金生迎上去。那女的把包头布一扯,露出一张脸。二十来岁,长脸,高颧骨,眉眼像刀子刻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好看,可也不难看,就是冷。她看都不看李金生,只问:“伤在哪儿?”
“洞里头。”李金生说。
她径直走进去,步子带风。洞里人都醒了。她走到赵大炮跟前,蹲下,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掀开伤口上的布。伤口红肿得厉害,皮肉翻着,有股子腥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回头对刘歪脖说:“去烧水。多烧。”又对马六说:“找把剪刀,干净的。没有就拿刀在火上烤。”最后她抬头,扫了众人一眼:“都出去。留一个帮忙。”
李金生说:“我留。”
她没理他,已经打开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几卷白布,两把小刀,一瓶褐色的药水,几包白色药粉,还有一个用油纸裹着的瓷瓶。她拿出药水,倒在布上,开始清理伤口。赵大炮疼醒了,一睁眼看见个陌生女子,惊得“哎呀”一声。那女子手上的动作不停,嘴上说:“叫什么叫。再叫,毒进了骨头,这条胳膊就没了。”
赵大炮硬是把声儿吞了回去。汗珠子从他额头上蹦出来,牙咬得咯嘣响。李金生在一旁按着他的肩。孙玉兰清完伤口,把药粉撒上去,用白布重新裹好。接着又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药片,塞进赵大炮嘴里:“含着。别咽。苦。咽了就不顶用。”赵大炮苦得脸都歪了,眼珠子鼓成两个铜铃。孙玉兰看都不看,合上箱子,说:“三个时辰换一次药。明天不烧,人就能活。再烧,只能听天由命。”
她出了洞,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块黑乎乎的饼子,掰成小块往嘴里送。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留根凑过去,小声说:“姐姐,你要喝水不?”她低头看了看那孩子,眼神软了那么一瞬,说:“不喝。”说完把饼子掰了一半,塞给留根。留根接过来,又跑回洞里,给黑子分了一小块。
李金生跟出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他掏出烟袋,又想点,又收了回去。他问:“药钱,怎么算?”
“现在不算。等他好了再说。”孙玉兰说。她望着山下,天已经全黑了,远山只剩个模糊的边。她忽然说:“你们炸了矿,又烧了石头房。方圆几十里,都传你们的名。我原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见了,也就是几个泥腿子。”她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挑,不像笑,倒像刀尖碰了一下石头,“不过,胆子是有的。”
“这年头,能活着的,胆都不小。”李金生说。
“我没说你。”孙玉兰说,终于转过脸来,正眼看他,“我是说,你们这支队伍,能撑到今天,不容易。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十几个人,几条枪,一腔血。可最后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她停了一下,又说,“我救他,不是冲你们的名。我是冲你们夜里敢去打石头房。我有个表姐,就死在那里。”
李金生没说话。
“她男人给鬼子带过路。她没拦住。后来鬼子还是把她一家都烧了。”孙玉兰说,声音平得跟井水一样,“你们杀汉奸杀得对,可来得晚。早点来,我姐还能活。”
她说完,起身,走到洞口,把箱子靠在墙边,自己坐在箱子上,抬脸看天。李金生还坐在原地。风从北边刮过来,凉森森的,带着松油子味。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像这山里的石头,硬,冷,但站得稳。他不知怎么,心里倒踏实了几分。他进洞去,见赵大炮已经睡着了,呼吸虽还重,可比先前稳了。众人也都睡下。留根睡在黑子身边,手里还攥着孙玉兰给的那块饼。
夜深了。外头起了风。孙玉兰靠在木箱上闭着眼,黑发叫风吹得乱。李金生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把她那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李金生看了她一眼。这荒山野岭,倒真来了个能救命的人。可他心里知道,这么个人肯留下,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多好。她眼里有恨,也有算。得看往后,谁先撑不住。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散在风里,像谁在山那头划了一根火柴。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