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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桂花糕

    夜色沉沉,已是晚间九点。赵崇岳回到少帅府书房,先向下人问过曼姝今日起居,听闻她安分待在院中,才放下心来。随即埋首案头批阅堆积如山的军务,灯火摇曳,整整忙碌一个时辰,才算把公务处置完毕。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进。”

    贺龙推门跨步而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少帅,您今日交代我打探的消息,属下有回话了。”

    “讲。”赵崇岳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蓝姑娘心思极为聪慧,只肯透露出两件事:曼姝姑娘心里藏着一个心上人,从前时常佩戴一支簪子。其余的她不肯多说。”

    赵崇岳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一凝:“簪子?是什么模样?”

    “没、没来得及细问,属下疏忽了。”贺龙略显窘迫地低下头。

    “还有别的吗?”

    “蓝伊说,曼姝过往经历是她挚友的秘密。想要知晓内情,就要拿少帅对其他各方势力的看法与日后安排来做交换。”

    赵崇岳眉头骤然蹙起,语气带上几分愠怒:“贺龙,我派你前去套话,你就只带回这么一点零碎消息?”

    “属下办事不力,请少帅责罚。”贺龙垂首。

    赵崇岳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下火气。

    “罢了,先退下歇息。往后多找机会和蓝伊拉近关系,守住底线,万万不能反被她套走我方实情。”

    “少帅,这个蓝姑娘极擅周旋算计,属下今天险些落入她的圈套。”

    赵崇岳抬眼,淡淡调侃:“怎么,美人计?”

    “倒也算不上纯粹美人计,只是这差事实在棘手。您心里急,我也是束手无策。”贺龙苦着脸回道。

    “我知道。”赵崇岳目光扫过他,半开玩笑半认真,“你若是有本事,干脆把她拿下,将来终归是自己人。有空多跟你二弟学学手段,今天贺虎已经和白花挑明心意,两个人眉来眼去。倘若因儿女情长贻误军务,我便把他们二人调开,分开派往别处。”

    贺龙闻言一愣,连忙躬身应答:“是,少帅。”

    他转身退出书房,走到廊下,晚风扑面,不由得暗自叹气。

    蓝伊心思深沉,嘴上谈吐文雅,内里却步步试探,这桩差事,真是难办。一想起那张戴着眼镜白净软萌的面庞,他心底又泛起一阵纷乱。中秋还要接她入府赴宴,往后的日子,怕是有得熬了。

    往后整整一个礼拜,每到早饭时分,桌上总会摆上一盅温热的养生汤。有时是人参鸡汤,醇厚滋补;有时是清炖鸽子汤,鲜而不腻;亦或是温润细滑的燕窝羹。

    曼姝心里清楚,这必是赵崇岳特意吩咐下来的。可汤一入喉,那熟悉的火候与味道,叫她瞬间辨出真相——这汤,竟是赵崇岳亲手炖的。

    往事翻涌上来,她还记得,当年便是被他这一手炖汤的手艺,一点点软了心肠。

    八年前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那时她身在日本黑帮,身居女枭之位。受舅舅与家中亲人规劝,她决意抽身脱离泥潭。

    帮派之内人心纷乱,有人附和,也有人视她为眼中钉。她手握无数不能外泄的秘密,敌对势力一心要除她而后快。

    那一场厮杀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带领手下与死敌浴血相搏,最终身负重伤,靠着亲信拼死掩护,辗转躲进陆军大学,机缘巧合之下,被赵崇岳救下。

    养伤的那些日子,他便变着花样为她炖汤。那时候他一双眼眸清澈透亮,是她见过最干净的眼睛,初见那一瞬,她心底便已然动了情。

    而今再度相逢,他记忆尽失,每一次对望,她都不敢长久直视他那双眼睛。

    曼姝暗暗苦笑。这个臭男人,竟又在故技重施。纵然关于东京的过往早已被抹去,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她放下汤勺,抬声向一旁伺候的丫鬟问道:“这汤,是谁熬的?”

    丫鬟恭恭敬敬回话:“回曼姝姑娘,是少帅亲自炖的。每次炖好,都特意叮嘱我们,一定要看着您喝完。”

    曼姝垂眸望着盅底残存的汤汁,淡淡吐出两个字:“嗯,甚好。”

    只是一口温热的汤水落肚,心底却是又酸又涩。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在重复当年的温柔。唯独只有她,守着全部的回忆,进退两难。

    昨夜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清晨风凉,院中遍地铺着一层细碎金桂,香气漫遍整座院落。

    曼姝披了一件略厚的外衣,装束素净清丽,身姿婀娜。吃过午饭,她缓步走到桂花树下,弯腰拾起一朵朵金灿灿的花瓣,一片片放进手边竹篮之中。

    一旁伺候的丫鬟见秋风凛冽,连忙上前规劝。

    “曼姝姑娘,还是回屋吧。外头天凉,您身子才刚好,切莫再染了风寒。若是病倒,少帅定会责罚我们伺候不周。”

    曼姝手上未停,淡淡摇头:“不妨事,我已经大好了。倘若真受了风寒,我自会向少帅说明,不会连累你们。”

    丫鬟劝她不动,只得走上前来,一同帮着捡拾地上的桂花。

    待到日暮时分,赵崇岳自军营回府。刚踏进庭院,便看见树下这幅光景。女子立于落桂之间,身旁丫鬟相伴,一地碎金,晚风轻拂,安宁静好。

    这般画面,竟是他心底隐隐期盼了许多年,方才得见的一幕。

    他立在廊下,没有出声惊扰,静静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曼姝手中竹篮渐渐盛满桂花瓣,方才直起身,提着篮子转身朝厨房方向走去。

    “曼姝。”

    一声唤声自身后响起。

    她蓦然回眸,望见赵崇岳立在桂花影里,连忙敛衽行礼:“少帅,今日回府得这样早。”

    “军营公务已经处置完毕,心里记挂着一个人,便早些回来瞧瞧。”赵崇岳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柔和。

    曼姝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听不出话中深意,神情淡然无波。

    “你拾这些桂花花瓣打算做什么?若是喜爱,我叫人折几枝,摆进你的卧房便好。”

    “少帅,我打算用桂花做些糕点。此番承蒙府中相救,我无以为报,便做几块桂花糕聊表谢意。况且明日便是中秋,把酒、尝糕、赏月,想来也是一桩雅事。”

    赵崇岳唇角微扬:“既然曼姝姑娘有这般兴致,那我便静候你的桂花糕。”

    说罢,他伸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竹篮。曼姝略一迟疑,便跟在他身侧,一同向着厨房走去。

    刚踏进厨房,正在忙碌的府中总管猛地一惊,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又惶恐:“少帅!曼姝姑娘!您二位怎么亲自来后厨了?厨房烟火重、油烟大,粗活哪里是您该沾手的!想吃什么、要用什么,只管吩咐属下便是!”

    赵崇岳神色淡然,淡淡开口吩咐:“你们都各司其职,不必在此围着。今日曼姝姑娘亲手做桂花糕,我留下来给她打下手。”

    总管当场怔住,片刻才连忙应声:“是,是!老奴明白!”

    一众厨子、仆役皆是心头震动,默默退到一旁干活,却忍不住频频侧目偷看。

    堂堂绥安杀伐果断、尊贵无双的少帅,从来不染半分烟火。自从曼姝姑娘到府上养病,少帅每天早上要亲自炖一蛊汤给姑娘,还让人监督姑娘喝完。现在竟甘愿屈尊在后厨打下手,陪着一位姑娘做糕点,实在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

    待下人尽数散开,厨房只剩他们二人。

    曼姝侧首看向身旁身姿挺拔、长衫整洁矜贵的男人,轻声推诿:“少帅,后厨琐碎脏乱,您不必在此受累,回去书房歇息即可,我一人足够。”

    赵崇岳垂眸望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浅执拗与温柔耍赖:“若是怕累,那你便随我回去歇息,让下人代做即可,何苦亲自忙碌?”

    曼姝闻言无奈极了,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

    这人明明遗忘了所有前尘旧梦,却依旧保留着这般黏人温柔的性子,和当年分毫不差。

    她不再多费口舌,默然转身,低头认真挑拣、清理桂花,自顾自忙活起来,算是默认了他留下。

    赵崇岳见她不再赶人,唇角悄悄漾开一抹浅笑,安分守在她身侧。

    暖黄厨灯温柔洒落,一室清甜桂香混着人间烟火,温柔缱绻。

    他乖乖听她吩咐,仔细清洗花瓣、沥干水汽、备好糯米粉、调和冰糖浆,一举一动细致耐心,全无半分少帅傲气。

    周围下人一边做事,一边悄悄私语惊叹。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曼姝姑娘,在少帅心里,是独一无二、破例万般的偏爱。

    不多时,桂花糕一一摆盘入笼,炉火温温焖蒸。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清甜香气一点点漫满整间厨房,温柔香甜,沁人心脾。

    桂花糕蒸好出笼的一刻,软糯雪白,缀着点点金桂,香气扑鼻。

    赵崇岳看着盘中精致好看的糕点,眼底盛满笑意,由衷夸赞:“没想到曼姝姑娘手艺这般好,单单闻这香气,便知定是极甜极软。”

    曼姝指尖微顿,心头轻轻一涩。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夸赞。

    八年光阴,他忘了前尘,忘了东京小院,忘了与她相依的岁岁年年。

    可他的口味、他的习惯、他温柔待她的模样,分毫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