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再无佳人
特制秘药持续作用之下,敌军自顾尚且不暇,再无力管辖全城防线,千载难逢的战机已然成熟。
和党当即抓住日伪内乱、防务空虚的致命破绽,发动全面反攻。战线全线推进,蛰伏已久的地下力量尽数出鞘,内外夹击、雷霆破局。
此战兵分两路。
蓝伊跟随孙华等前线指挥员,正面领兵冲锋,直面残余日伪守军。昔日执笔传道、唤醒少年星火的温柔女子,此刻一身素衣戎装,临阵不乱、胆识铿锵。
她随军冲锋、稳定军心、安抚伤员,配合主力部队正面碾压敌防,以无畏姿态直面枪林弹雨,彻底褪去文弱书卷气,成了乱世里坚韧挺拔的革命战士。
而秦骄骄带领一支精锐突击小队,承担最凶险的敌后破袭任务,直捣日伪腹地——全城最大的枪支弹药储备基地。
此时的她,早已摘去长期伪装的假发面具,回归本貌。不再是隐忍卑微的文员李兰兰,是利刃出鞘、复仇报国的秦骄骄。
枪药基地守备森严、火力密集,是敌军最后的底牌。秦骄骄身先士卒,带队突袭、爆破设防、清剿守敌,凭着潜伏数月摸清的布防弱点,精准突破层层关卡。
基地火光冲天,枪声震耳,硝烟吞没四野。
半个月血战拉锯,局势彻底翻盘。
曾经盘踞沪上、肆虐横行半年之久的日伪伪政府,从内崩到外溃,防线彻底破碎。据点尽数拔除,官员特务逐一清剿,包括秦家亲房两个子弟,最终被和党力量一锅端尽、连根拔除。
沪城阴霾尽散,山河重见天光。
可就在最后清剿残敌、彻底攻克枪药基地的收官一战中,暗处残留的敌伪狙击手突发冷枪。
千钧一发之际,秦骄骄为护住身边年轻队员,挺身挡下致命子弹。
枪弹穿体,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她轰然倒地,重伤垂危、气息微弱,当场命悬一线。
战场局势平定后,重伤昏迷的秦骄骄被紧急送往后方战地医院。远在后方安居、安顿下来的秦昆泰骤然爱女重伤的噩耗,心头惊雷炸响,眼前阵阵发黑,身形剧烈摇晃,险些当场晕厥。
半生从医、救人无数,阅尽生死浮沉,他从未如此惶恐无助。
压下心口剧痛与浑身颤栗,他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凭着一身顶尖医术,亲自执刀,为生死未卜的女儿做手术。
整整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秦昆泰以毕生医术搏命救女,硬生生从阎罗殿里抢回了秦骄骄的性命。
第三日午后,昏暗病榻之上,秦骄骄缓缓睁开双眼。
刀口剧痛、浑身无力,劫后余生的虚弱席卷全身。可她睁眼的第一瞬,眼底积攒多日的隐忍、沉重、悲凉尽数崩塌,滚烫泪水无声滚落,打湿枕巾。
她望着守在床边、鬓发尽白、满眼疼惜的父亲,嗓音沙哑破碎,泣不成声:
“爹……我杀了那两个不忠不孝的堂哥。”
“二房、三房尽数倾覆……秦家旁支,没落了。”
她亲手清剿伪恶、除尽叛国族人,为国除害、为民除奸,从未后悔。
可血脉相连、同宗同源,终究是刻在骨里的牵绊。
为国大义,她舍了宗族血亲。
病榻泪落,无声恸然。
山河无恙,可她的秦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病床前灯火微弱,秦骄骄泪水簌簌坠落,虚弱的身子随着哽咽微微颤抖。
亲手处决两位叛国堂哥、肃清秦家二房三房所有附逆族人,于家国而言,是除奸扶正、大义无亏;
可于宗族血脉而言,是亲手斩断秦氏旁支,让一脉族人彻底绝迹。
哪怕明知他们卖国求荣、罪该万死,可骨血牵绊、自幼同族相伴的记忆,依旧让她心底压着沉甸甸的愧疚与荒芜。
秦昆泰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拭去女儿脸颊泪痕,掌心沉稳温热,褪去了方才手术台上的凛冽,只剩极致温柔的包容。
他看着奄奄一息、满心自责的女儿,声音沙哑却坚定,一字一句为她解开所有心结:
“骄骄,你没有错。”
“秦家祖训,以人为本、济世安民,从来不是死守宗族私情,守的是家国大义,护的是天下苍生。
二房三房贪生怕死、叛国投敌,拿着国人的血肉换荣华,助日军屠戮同胞、炮制战火,他们早已背弃秦家列祖列宗,不配为秦氏后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悲凉,缓缓道出后续的内情:
“你二婶带着最小的堂弟,被送回了娘家钱家,脱离了秦家纷争,算是你二叔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秦骄骄猛地一怔,眼底的泪水还未干涸,茫然地望着父亲。
秦昆泰喉头滚动,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可你二叔、三叔,最后是死在了他们自己亲儿子手里。”
原来秦绍明和他堂弟二人投靠日伪之后,在伪政府内部争权夺利,又因为日军败亡、大势已去。二人互相猜忌、彼此构陷,为了保全自身,最终手足相残,不惜除掉对方父母。叛国的人,终究落得骨肉反目、家破人亡的下场。
秦骄骄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父亲,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
她亲手铲除了叛国的族人,可血脉里的牵连依旧让她心绪难平,听闻这般惨烈的结局,更是五味杂陈。乱世之中,善恶终有报应,可这份报应,终究是以最残忍的方式收场。
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手背,眼底满是疼惜与骄傲:
“我秦家,从未出过大忠大义之人,唯独你,以身赴险、以药破敌、以命护国。你保全了家国清白,守住了大房风骨,你是秦家最耀眼、最无愧的儿女。秦家不绝,你在,秦家便在。”
一番话,字字通透,句句宽心。
秦骄骄怔怔望着父亲,积压许久的压抑、自责、茫然尽数化开,泪水依旧流淌,却不再是愧疚悲凉,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与滚烫赤诚。
她闭眼靠在枕上,沉沉卸下千斤重的心理枷锁,安心休养伤势,静待山河彻底安宁。
沪上风波彻底落幕,日伪政府连根拔除,敌军司令部、枪药基地尽数化为焦土,盘踞东南半年的黑暗势力一朝覆灭。
沪城迎来久违的天光,可轰轰烈烈的光复大捷背后,秦家却彻底销声匿迹。
大房举家隐退,撤离沪上,转入后方休养,昔日声名赫赫的沪上秦氏药商,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千里之外的绥安军营,闭塞沉闷,硝烟未散。
赵崇岳驻守西南,日日困于无爱的婚约与牛义守的处处掣肘,心境日渐阴翳孤僻。当沪上光复、日伪覆灭的战报传至军营,全军振奋,唯有他握着纸页,指尖骤然冰凉。
旁人皆欢颂大捷,唯独他心头巨震,莫名的恐慌席卷四肢百骸。
他死死盯着“沪上日伪尽数肃清、秦家产业悉数空置、秦氏族人不知所踪”的讯息,心口骤然一空。
秦家,是秦骄骄的根。
秦家销声匿迹,便意味着那个扎根沪上、风骨傲然、心怀山河的女子,彻底没了踪迹。
这一年来,他困在西南荒唐婚姻的泥沼里,郁郁不得志,被军务算计缠身,与沪上山海相隔,从未有过半分她的消息。他只知她身在乱世险局,却从未想过,一场盛大光复,换来的竟是杳无音信、生死未知。
无边的慌乱与心疼汹涌吞噬了他。他再也坐不住,不顾军中军务、不顾牛义守的刁难、不顾马镇雄的禁令,毅然请命告假,独自策马启程,千里奔赴上海。
他要找她。
哪怕山海迢迢,哪怕人海茫茫,他也要寻一个结果。
抵达沪上,满目疮痍换新天,街巷肃清,烟火重启,可他走遍曾经熟悉的每一寸土地。
法租界秦公馆人去楼空,庭院落满尘雪,门庭紧闭;秦家所有药行、药厂、商铺尽数空置封存,无人值守;往日相交的商号、友人、学堂,无人知晓秦家去向,更无人听闻秦骄骄的消息。
她就像从未来过这世间,抹去了所有踪迹,彻底消散在风里。
整整一个月,赵崇岳踏遍沪上街巷、据点、租界旧址。日夜奔波、四处打探,翻遍所有留存名录,寻遍所有知情之人,最终一无所获。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无人知晓她潜伏卧底的功绩,无人记载她炸毁敌营的勇烈,无人知晓她重伤隐退的结局。
世人只知秦家凭空消失,唯独他心知,那束他心心念念、山河并立的白月光,大概率长眠于乱世烽烟,彻底陨落于沪城大地。
一月奔波,寸功未得。
赵崇岳满身风霜、满心死寂,孤身一人折返绥安军营。
曾经眼底有山河、心中有明月的少年将领,此刻周身只剩死寂寒凉,眉宇间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
他归来的消沉落寞,尽数落入银巧巧眼中。
这一年来,她日日看着他为遥不可及的故人郁郁寡欢,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执念,冷待身边的自己。她被困在这场算计的婚姻里,有名无实、形同摆设,满心委屈、满心不甘早已堆积成霜。
见他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模样,她积压已久的怨气与酸涩,终于忍不住尽数爆发,带着尖锐的反讽,字字戳心,狠狠出气:
“赵少帅,寻遍上海,一无所获,是不是心都碎了?”
“你心心念念、念了数年、苦熬数年的沪上佳人,到头来烟消云散、生死不明,再也无人记挂、无人知晓。”
“从前你瞧不上我这乡野村姑,嫌我俗气、卑微,配不上你山河万里、云端明月的格局。如今好了,你的高枝没了,你的骄骄没了,你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我身边,守着我这俗人过一辈子!”
字字句句,尖利刺骨,句句都是泄愤,句句都扎在赵崇岳最痛的软肋上。
赵崇岳抬眸,眼底一片漆黑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怒意,更没有辩驳。
他早已无心争执,无心辩驳,无心爱恨。
山海崩塌,明月陨落。
他的山河万里,从此再无并立之人。
余生漫漫,只剩荒芜桎梏,只剩终身遗憾。
听着身旁女子的句句反讽,他只觉得,人间万般,皆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