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凤翔末路(上)
李茂贞千辛万苦回到凤翔,凉军还没打上门来,却是先被自己的兵围了。
是凤翔牙兵。
二十余辆车刚进牙城,数百军士便堵住仓门。有人坐在车辕上,有人提刀守住门洞,不许温韬把金帛送进府库。
“长安是儿郎们打下来的!”
“先分赏,再守城!”
“三个月的军粮也该补了!”
李茂贞从马上下来,靴上还沾着三畤原的泥。他看见为首的都头,伸手便去拔刀。
一夜奔逃让他两眼布满血丝,胡须上还粘着灰。数年前他第一次据有凤翔时,牙兵见他下马便会伏地行礼。如今还是这些人,只是膝盖像忽然硬了。
刘知俊一把按住了刀柄。
“节帅,不能杀。”
“他敢聚兵围我的仓城!”
“杀了他,外面还有三百人。三百人再拥一个肯发绢的,便不只围仓了。”
那都头也看见了李茂贞,却没有跪,只把刀收回鞘中,远远抱拳。
“儿郎们不是逼迫节帅。只是城外三家兵马都到了,今日不把该得的分清,明日死在城头,家中妻儿找谁讨去?”
话说得很有道理。
几日前,李茂贞也是这样告诉天子的。乱兵进长安不是他的本意,只因军心难制。如今牙兵把这四个字还给了他,连说法都没改多少。
李茂贞最后没有拔刀。
二十余车金帛,当场分掉了十六车。牙兵领了绢,终于肯回营守城。剩下不到十车运进府库,看着依然不少,可李茂贞比谁都清楚,这点钱只够再收买一次军心。
分赏也不太平。各都按逃出长安时的人数报额,死了二百人,领绢时却一个没少。温韬要按现有人数重算,几柄刀立刻架到了案上。他只得照旧册发下去。死人领到的军赏,自然由活人代收。
而城外有三家。
当日下午,府衙军议。
从长安带走的五六千人,真正跟进凤翔城的只剩四千三百左右。刘知俊手中的两千旧部尚能列阵,其余牙兵却已经开始为死者争赏。
“他们合不到一处。”李茂贞把手压在地图上,“朱温与李克用恨不得食其肉。李业也绝不会容河东军抢走岐山。只要守上三五日,三家必先相斗。”
这是实话。
凤翔府治天兴,肃宗时一度号称西京,所领不只一座府城。东面的扶风、岐山,南面的郿县、盩厔,北面的麟游、普润,连着西面的宝鸡、虢县和通往陇州的道路,合起来才是凤翔军镇的根基。
如今扶风已经开门迎了李业,周德威的河东骑兵出现在岐山北面,郿县道上又来了庞师古。李茂贞退回老巢,一觉尚未睡稳,九县已有三路不听号令。
“放弃城外小寨,兵全收回来。”刘知俊道,“城中箭矢、干粮先拨我部。只要东面不破,凉军便进不了城。”
几名牙将立刻反对。
“刘将军已有两千兵,若再尽取箭粮,牙城由谁来守?”
“自然是你们。”
“你的人都进了城,万一开门迎敌呢?”
堂中一下安静了。
刘知俊盯着说话的牙将,右手慢慢搭到膝上。那人刚分了绢,腰杆也硬,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李茂贞只得将刘知俊放在城东外营,李思恭守北面的岐山道,牙军留守城内。
李思恭问:“党项伤卒可否入城?”
“牙兵不肯让外军进牙城。”温韬道,“伤卒先留北营。”
“那草料呢?”
“明日再拨。”
李茂贞却又补了一句:“定难军旗要立起来。散在关中的党项兵若看见旗号,自会来投。”
李思恭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好。”
他没有节钺,没有银、夏,也没有粮草。凤翔倒还替他留着一面定难军旗,专门插在最靠近河东骑兵的地方。
城外三家确实没有合兵。
凉军扎在东面扶风道,周德威占住岐山北路,庞师古则堵在南面的郿县道。营垒之间隔着数里,斥候相遇时先问对方来做什么,问不清便搭弓。才半日工夫,三家已经互相抓了十几个探子。
一名扶风乡导走错了路,被河东游骑扣下。凉军军吏去讨人,周德威不但不放,还反问扶风几时成了凉王私土。两边隔着沟骂了半个时辰,最后各自添了几十骑盯住对方。
凤翔还没打,分凤翔的人已经在算县界了。
可他们都做了同一件事。
抢人。
李业让人把告谕射进城外诸营。临时抓来的县兵、民夫,弃械回家便不问罪。库吏带账册出来,工匠带工具出来,仍给粮给工钱。牙兵也可单身来降,但想带着一都人马讨官讨赏,不谈。
傍晚时,刘知俊营中跑出二十多个民夫。入夜以后,又有一队扶风县兵顺着水沟逃向凉营。他们将长枪堆在路边,逐人报出籍贯,随后被送去后营吃饭。
一个牙兵都没有来。
李唐宾看着远处营火,有些坐不住。
“庞师古已经遣人去南门了。再让他们谈一夜,温韬、刘知俊连同几千凤翔兵,都得归朱温。”
“归便归。”李振正在火边烘靴,“大王要的是凤翔九县,不是替李茂贞养一群换了主还敢围仓的牙兵。”
“四五千能战之兵,说不要便不要?”
李业从军报上抬起头。
“我收他们,先得认下他们在长安抢的财,再许各都军将原职。日后少发一次赏,他们也来围我的仓门。”
李唐宾听懂了:“朱温肯认?”
“他缺兵,也肯给价。让他拿去。”
李业说完,又在凤翔城东画了一道短线。
“今晚中营后撤百步,外营不动。效节都和弩手睡在第二线,披甲,不卸弦。刘知俊若还有胆子,今夜一定出来。”
李唐宾终于不再争降兵:“他连败两阵,还敢来?”
“正因为连败两阵,他才非来不可。”李业道,“不打出一点本钱,他拿什么去跟朱温讨价?”
庞师古给出的价码果然更高。
愿携部投梁者,官职可以再议,部曲仍归旧将统带,带出的金帛也不追问来处。温韬亲自到了南门城头,隔着护城河同宣武使者说了半个时辰,连自己可以得什么官都问得清清楚楚。
周德威要的却不是凤翔牙兵。
河东骑兵在北面竖起李克用的将旗,又遣人到李思恭营外喊话。代王仍认他是定难军节度使。若肯投河东,将来还会上表朝廷,请他复镇银、夏。
这话未必兑现,却比李茂贞给的一捆草料值钱。
李思恭站在营栅后听完,命人不许放箭。他的部下只有五六百骑,许多人已在偷偷收拾马鞍。
三家给出的活路各不相同。
李业要州县、户册和能拆散重编的人。李克用要李思恭这面旗,好让银、夏永远不得安生。朱温最干脆,只要军将肯带兵过去,昨日抢过谁,明日再替他抢回来便是。
凤翔还没开战,城中诸将已经各自找到了方向。
李茂贞也知道这样等下去必败。
“今晚出兵。”刘知俊道。
他从东营赶来,脸色发青,眼中却没有半点困意。
“打谁?”
“李业。”
温韬刚从南门回来,闻言皱眉:“凉军最善守营。何不袭河东偏师?”
“河东只来分地,不急着攻城。李业已经吃了武功、扶风,再让他站稳,明日岐山也会开门。”刘知俊看了温韬一眼,“何况我若连凉军一座外营都破不了,去了别处,又值几个钱?”
最后一句,他说得十分平静。
李茂贞却听明白了。
这场夜袭既是替凤翔打,也是刘知俊在给自己开价。
“给你一千五百牙兵。”
“他们刚分完绢,不会去。”刘知俊道,“我带本部一千二百人。再让李思恭在北面鼓噪,牵住凉军骑兵。”
李茂贞传令下去,愿随刘知俊出城的牙兵果然不足两百。李思恭倒答应得很快,挑出三百骑,却把其余人和所有伤卒留在北营。
子时以后,凤翔东门悄悄打开。
几乎同时,北面传来党项人的号角。三百骑在黑暗中来回奔驰,箭不往营里射,只把马蹄声弄得满山都是。赵密不知李思恭是否要投河东,一时不敢把东北骑兵尽数调走。
刘知俊在本镇领兵多年,对城东田渠比凉军向导熟得多。冬日渠水枯浅,沟底长满荒草。他让步卒卸去重甲,口中衔枚,沿沟向东摸去。骑兵牵马跟在后面,只等步卒拔开营栅。
凉军营地铺得很开。
三千八百老卒要盯住府城,还得防北面的河东军。新募青壮和扶风县兵便被放在外围,负责挖壕、搬木、看管牲口。赵岳给每处都放了老卒作哨,却不可能把整条外线塞满精兵。
刘知俊正是从两处哨位之间摸了进来。
一名输卒起夜,刚解开裤带,沟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拽了下去。旁边老卒听见异响,才举起火把,一支箭已射穿咽喉。
“起火!”
第一声铜锣只敲了半下。
第二处哨位却听见了。他们没有冲进黑地里寻敌,只点燃警火,随后边射边退。刘知俊知道偷袭已经败露,索性让人吹响角声,整队凤翔老卒从沟中跃出。
凤翔步卒撞开外栅,火把随即扔上草料棚。睡在外营的新卒惊醒后找不到都旗,有人抄刀,有人赤脚便跑。几十匹驮马挣断缰绳,在营道上乱撞。
刘知俊没有放兵抢马,也没有去翻已经乱掉的辎车。
“粮垣在西,凉王旗在粮垣之后。随我杀!”
一千多人顺着火光直扑中营。
第一道外栅很快被踩平。第二层拒马还没有完全合拢,也被凤翔老卒从缺口撞开。几名凉军队正试图收拢输卒,转眼便淹没在人群里。
但刘知俊再往前,终于看见了排列整齐的长牌。
赵岳没有把效节老卒撒在外面。铜锣响起后,各都只认自己的旗,披甲、持枪、列队。外营仍在乱跑,中营弩手却已经跪成三排,咬住绞索给强弩上弦。
李业是在火光中醒来的。
亲兵替他系甲时,斥候一连报了三次。外栅已破,驮马受惊,凤翔军没有抢车,正直扑粮垣。
“刘知俊亲自来了。”李振道。
“是他。”李业扣上兜鍪,“他不是来占营。他要烧粮、斩我,再拿这场胜仗回去拢住凤翔军。”
李唐宾披着甲冲进来:“末将带骑兵堵破口!”
“不堵。”
“再不堵,他就到中营了!”
“让他进来。”李业拿起横刀,“你领骁骑绕东南,赵密去东北。都别碰河东营,只取刘知俊退路。”
“王旗呢?”
“不动。”
赵岳的使者正好赶到。李业只让他带回一句话。
守住第二道阵线,弩机没有上满,不许放箭。
亲兵想把王旗移到后营,李业伸手按住旗杆。
“刘知俊就是冲它来的。旗一退,外面那些新卒便真以为我跑了。”
他说话时,几个从外营逃回来的输卒正从阵前经过。看见王旗仍在,原本还在狂奔的人渐渐慢了下来。有人靠墙喘气,也有人捡起地上的长枪,躲到效节军阵后。
前方喊杀声越来越近。燃烧的草棚接连倒塌,火星越过粮垣,落在王旗边上。
刘知俊已经看见那面旗。
他抹掉脸上的血,将亲兵重新聚到身后。
“不管粮了。斩李业!”
凤翔老卒轰然应声,顺着被火映红的营道直冲过来。
第二道阵线后,三排强弩同时抬起。
李业站在王旗下,没有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