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七层是片沙漠
出了龙宫,林灼华还在琢磨那颗蓝珠子的事,眼前忽然一花,像是有人拿大蒲扇对着她脸猛扇了一巴掌——热浪扑面而来,沙子灌进嘴里,硌得牙直发酸。
她眯着眼四下打量,整个人愣住了。前一刻还是水晶珊瑚、虾兵蟹将的龙宫大殿,此刻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沙漠。黄沙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天是灰蒙蒙的黄,太阳像个烧透的烙铁,悬在头顶,烤得空气都在发颤。
“这……咱不是刚从海里出来吗?”林灼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咋一转眼就跑沙漠来了?”
沈玉郎同样一脸懵,他抖了抖袖子,按说从龙宫水脉里出来,身上该滴着水珠子,可这会儿他袍子上的水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在布料上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九幽秘境,一层一世界。我早说了别惹事,你非要去龙宫宝库拿那颗珠子,这下好了,从海底直接给你送到沙漠来了。”
“这跟拿珠子有啥关系?”林灼华不服气。
“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反正现在咱在这片沙漠里,你自己看看,东南西北你分得清吗?”
林灼华被他噎了一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舌头干得发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干哑的“嘶”。她舔了舔嘴唇,嘴唇上全是沙粒,越舔越干,像在啃一块咸鱼干。她平时在渔村赶海,日头再毒也扛得住,可这沙漠的热跟海边的热不一样——这热是干的,是闷的,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把你身体里的水分一点一点榨干的热。
“姑奶奶,我……我渴……”阿绿拖着步子跟在她身后,原本绿油油的长毛此刻蔫耷耷地贴在身上,像一把被开水烫过的腌菜。他伸出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活像条被晒脱水的癞皮狗,“我嘴里干得能吐火,这比当年在古墓里躺三百年还难受……”
“你一个粽子,又不是人,渴啥渴?”林灼华嘴上骂着,自己却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粽子也得有水汽养着啊,姑奶奶,我这身绿毛要是干透了,就得变成干尸了!”
“干尸就干尸,反正你本来就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林灼华心里也发慌。她抬头看了看天,那轮太阳白晃晃的,盯着看久了眼睛发疼。四周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远处的沙丘像在水里漂着一样,一晃一晃地扭曲着。
沈玉郎比她有谱,他闭着眼睛站了片刻,再睁开时,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金光一闪而过。天眼通,能望气,也能辨路。他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在某个方向顿住,伸手一指:“那边,有水生之气。”
“水?”阿绿耳朵一竖,绿毛都精神了几分,“在哪儿在哪儿?”
“远着呢,但确实有水气。”沈玉郎皱了皱眉,补了一句,“不过那水气里夹着点别的味道,说不清是凶是吉。”
“有水就行!”林灼华二话不说,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渴死了还管啥凶不凶吉不吉,先喝饱再说!”
沙漠里走路是最耗体力的。脚踩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滚烫的沙堆里拔出来,鞋里灌满了细沙,磨得脚趾头火辣辣地疼。太阳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可热度半点不减,反而像憋着劲儿要把他们最后一点水分也蒸干。林灼华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口子,她舔了一下,尝到一股铁锈味——是血。
“姑奶奶……我走不动了……”阿绿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四脚着地,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大蜥蜴,“你把我扔这儿吧,我爬不动了……”
“你起来!”林灼华回头去拽他,“你不是号称连镇魂碑都能扛着跑吗?这会儿咋连路都走不动了?”
“那是力气活儿……这是干渴活儿……”阿绿翻着白眼,舌头耷拉得老长,“姑奶奶,我头一回觉得,水比吃的还金贵……”
林灼华拽了两下没拽动,自己也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提气的话,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
沈玉郎比她好不了多少,他本来就体质弱,此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干裂得渗血,却硬撑着走在前头,不时闭眼辨别一下方向:“快了……水气越来越近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林灼华觉得自己的意识都开始模糊了,眼前白花花一片,沙子、天空、太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正要一头栽倒,却听见沈玉郎喊了一声:“到了!”
她猛地抬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沙丘凹地里,赫然出现一小片绿洲。几棵歪脖子棕榈树稀稀拉拉地立着,底下是一汪碧绿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翡翠,在烈日下泛着清亮的光。
水!
林灼华眼睛都直了,腿里凭空多出一股力气,拔腿就往前冲。阿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撒开丫子就往水潭边跑,绿毛都支棱起来了,活像一只看到了肉骨头的绿毛犬。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到水潭边,林灼华扑通一声跪在岸边,双手捧起一捧水就要往嘴里送。水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味道,光是沾到嘴唇,就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舒服得头皮发麻。
她正要低头喝,却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施主,你身上有杀气。”
林灼华的手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看见棕榈树的树荫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光头,面容枯瘦,眉眼低垂,正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捻着一串发亮的菩提念珠。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上的僧袍都快跟沙子的颜色融为一体了。
林灼华捧着水,眨了眨眼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您……您说俺?”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只是随意一瞥:“施主身上杀气缠绕,眉宇之间犹带锋芒。这杀气不是天生的,是后来染上的。贫僧在此打坐二十年,见过不少路过此地的行人,但像施主这般,身负引眉血脉、杀气又如此之重的,还是头一个。”
林灼华一听见“引眉血脉”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捧着的水差点洒了。她警惕地直起身子,上下打量那老和尚:“您知道俺是谁?”
老和尚没有答话,只是伸手从身边拿起一只粗陶碗,舀了一碗水,递到她面前。碗是普通的粗陶碗,碗沿还有一个豁口,水却清亮见底,映着天光。
“施主,先喝水。”
林灼华盯着那碗水,喉咙里干得像起了火。她太渴了,渴得脑子里嗡嗡响,渴得眼前那个老和尚都在晃。她接过碗,端到嘴边,正要喝——
“小心有诈!”沈玉郎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站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盯着那老和尚,压低声音道,“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忽然冒出个打坐的和尚,还一眼就认出你的血脉,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灼华被他这一拦,碗里的水晃了晃,洒出几滴。她舔了舔溅在手上的水珠——凉的,甜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活气,仿佛一沾到皮肤就顺着毛孔钻了进去,让她浑身的燥热都减轻了几分。
她看看沈玉郎,又看看那老和尚,再看看手里那碗水。
“渴死了还管啥诈不诈。”她说完这句话,一把挣开沈玉郎的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那碗水喝了个干净。
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冰凉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像一条细线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胃里。她喝得太急,有几滴水呛进了气管,咳嗽了两声,却觉得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似的,清爽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她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嘴,把碗还给老和尚:“谢了。”
老和尚接过碗,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沈玉郎在旁边脸色难看,低声嘟囔了一句:“喝都喝了,要是真有毒,现在阻拦也来不及了。”
林灼华没理他,她蹲在水潭边,又捧了几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潭水扑在脸上,终于把她那点快要被晒干的精气神给救了回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头看向那老和尚,斟酌了一下措辞:“大师,您刚才说您在这坐了二十年?那您见过一个……跟俺长得有点像的女人来过这吗?”
老和尚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林灼华心里一动,追问道:“俺娘……俺娘二十年前来过这没有?”
老和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他缓缓开口,声音像风干的木头一样沙哑:“你娘……林氏阿眉,来过。她过这片沙漠的时候,也在贫僧这里喝了碗水。”
林灼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正想继续追问,却觉得胃里忽然一阵发烫——刚才喝下去的那碗水,像是活了一样,在她肚子里翻涌起来。她低头一看,手里的那只粗陶碗不知何时翻了个面,碗底贴着她的掌心,隐隐透出几个字来。
她翻过碗底,凑到眼前一看——
碗底浮着一行小字,笔迹清秀,像是她娘当年亲手刻上去的。
林灼华的手一抖,那只粗陶碗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碗底那行字歪歪扭扭,笔画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力道,像是她娘刻完字后,还用指腹在泥坯上抹了一把,把棱角都抹圆了。她凑近看了半天,那字是:**“大和尚是好人,但他不知道的事,你去问海。”**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声。她翻来覆去把碗底看了好几遍,字就这一行,再没有别的。她抬头去看老和尚,老和尚正垂着眼捻念珠,像是压根不知道碗底有字的事。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海是啥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娘既然把话刻在碗底没告诉老和尚,那就是不想让这大和尚知道。
她不动声色地把碗扣回桌上,干巴巴地说了句:“碗挺好看,俺娘也会烧这样的。”
老和尚捻珠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随即又垂下去。“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林灼华心里一紧,正想接着套话,沈玉郎忽然拉了拉她袖子。她回头一看,沈玉郎脸色不大好看,天眼通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他正盯着那只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碗在她扣回去之后,碗底朝上,表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了。
她心里一凛,把碗又翻过来看,碗底光溜溜的,哪有什么字迹。她拿指腹去蹭,蹭了一手粗粝的陶土,什么也没蹭出来。
“诶?”她愣了愣,刚才那行字明明真真切切地刻在碗底,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她心里嘀咕,面上倒没露怯,只干笑一声:“这碗还会变戏法啊。”
老和尚没接话,只慢慢站起身,长袖一拂,把那碗收了回去。“施主既有缘路过此处,老衲便多嘴一句。此去西方,有座古城,名唤‘鹫落城’。城中有一口枯井,井底压着些陈年旧物,与你娘有些渊源。”他顿了顿,“但那里有煞气盘踞,寻常人近不得身。你若是要去,得先备好清水。”
林灼华正要问“啥清水”,老和尚却已经转身往绿洲深处的茅棚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没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沈玉郎看着老和尚的背影,压低声音道:“这和尚说话半藏半露的,不像普通出家人。”他顿了顿,天眼通的目光从老和尚身上收回来,“不过他说的话,我验了,没撒谎。”
林灼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洲。水潭还在冒着清亮亮的水泡,几株矮树在热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她忽然觉得,这片绿洲存在的时间,怕是比她娘在山上的日子还长。
阿绿蔫头蔫脑地蹭过来,绿毛上沾满了沙粒,活像一根被晒干了的腌黄瓜:“姑奶奶……俺饿……”他话音未落,肚子里就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显得格外清亮。
林灼华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拍拍他脑袋:“行,等俺去鹫落城看看,那枯井里要是能捞出水来,先给你灌一壶。”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别着的菜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娘来过这片沙漠,喝过同一碗水,还在碗底留了一句话——**“问海”**。她想起敖青说的那些话,想起龙宫底下那口深不见底的镇海井,心里好像隐隐抓住了点什么,却又说不清。
沈玉郎见她盯着菜刀出神,凑过来问:“想啥呢?”
“想俺娘。”林灼华回过神,把菜刀往腰后一别,“她当年也走这条路,也遇着这和尚,也喝了碗水——她没跟俺说这段,俺现在走她走过的路,总觉得……像是隔着二十年跟她说话似的。”
沈玉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跟她说了啥?”
林灼华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要跟她娘说啥。她想了想,说:“俺就跟她说——娘,俺渴了,俺喝口水,接着走。”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俺娘要是听见,准得骂俺没出息。”
沈玉郎也笑了:“她不会骂你。她只会给你递水。”
林灼华鼻子一酸,没接话。她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沙丘上那轮快落下去的太阳,硬是把眼眶里那点热意憋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闷:“走吧,趁天没黑,赶紧找地方歇脚。明儿一早,往鹫落城去。”
阿绿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拖着步子跟上来。沈玉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洲——老和尚已经消失在茅棚里,只有那口水潭还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他总觉得那和尚最后几句话里,藏着些没说完的东西。
沙漠的夜来得极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断崖似的往下掉,白天的滚烫热浪转眼变成透骨的寒意。林灼华找了处背风的沙丘,用菜刀劈了几根干枯的胡杨枝,点起一堆火。火光映着三个人的脸,阿绿缩成一团,把绿毛裹得紧紧的,像只大号的毛球。
林灼华坐在火堆边,掏出那只从龙宫宝库里拿的蓝珠子捏了捏,珠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冰凉沁人。她想起敖青的话,心里盘算着鹫落城和那口枯井的事,越想越睡不着。
沈玉郎躺在她对面,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那碗底的字——我看见了。”
林灼华一愣:“你看见啥了?”
“你娘写的那行字。”沈玉郎睁开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你翻碗的时候,我天眼通还没收。她写的是……‘去问海’。”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咋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沈玉郎翻了个身,“不过那和尚说鹫落城有旧物,跟你娘有关——两条线对不上。你娘让你去问海,和尚让你去找枯井,到底哪条才是真的?”
林灼华捏着珠子,没回答。她心里也在琢磨这个事。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鸟叫,不知是乌鸦还是秃鹫。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窜起来,又落进沙里,灭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劲儿:“不管是哪条线,总归是俺娘留下的路。俺走就是了。”
她把珠子收进怀里,靠着沙丘闭上眼。沙漠的风呜呜地刮着,卷起一片细沙打在脸上,像是谁在远处轻声叹息。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风吹过陶碗边缘——**“灼华……别忘……”**
她猛地睁开眼。四下里只有火光和风声,阿绿打着呼噜,沈玉郎的呼吸平稳,像是睡熟了。她侧耳听了半天,那声音却没再响。她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又泛上来,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引眉刃,刀柄冰凉,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着她娘的碗底那行字。**问海。问海。** 她不知道自己能问出什么来,但她知道,她娘留下的路,她得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