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李邦华从绝望到希望
诏狱深处。
暗得沉。
霉味、馊味、潮味拧成一股,往肺里钻。
墙角烂稻草上,老鼠窜过去,留下细碎的窸窣声。
地面积着黑褐色的脏水,冰得砭骨。
周延儒和薛国观蹲在墙根。
两个曾经的内阁首辅,一个状元出身,一个权倾朝野。
如今头发粘成绺,脸上沾着霉斑,囚服磨得露了棉絮。
两人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上那半碗稀粥上。
粥面浮着层绿毛,猪狗都嫌弃的那种。
是太子特意吩咐的——饿不死,就行。
周延儒先探手。
薛国观手腕一横,结结实实拍在他手背上。
“太子政变完,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也配跟我抢?”
周延儒咬着牙,手肘往他肋下撞。
“你薛阁老高贵?”
“到头来,不也跟我一块儿在这舔馊水?”
两人嘴上都压着嗓子。
手底下却往死里较劲。
手指抠进对方的手腕,留下红印。
粥晃了晃,绿沫荡到碗边。
都还绷着最后一点体面,没撕打成一团。
可眼里的饿劲、狠劲,跟困兽没两样。
旁边狱卒抱着胳膊嗤笑,啐了口唾沫:
“往日人五人六的,现在跟狗抢食。”
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太子不杀。
就是留着,慢慢折辱。
让他们这些昔日站在云端的人,活成泥里的蛆。
可再明白,也得抢。
饿。
饿得肠子拧着疼。
李邦华缩在最里面的墙角。
背贴着冰冷的石壁。
看着这一幕,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进来半年了。
太子清党那天,他这个左都御史第一批被扫进来。
从锦衣玉食到一天一碗馊粥。
起初也愤,也想喊冤。
看着两任首辅沦落成这副模样,想着妻儿也关在女牢,慢慢就麻木了。
太子那股狠劲,杀吏部尚书满门时,眼都没眨。
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有时甚至盼着。
这鬼地方,早死早解脱。
他正闭着眼养神。
甬道里忽然传来靴子踩水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不紧不慢,直奔这边来。
“哗啦”——牢门被拽开。
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牢内。
最后落在李邦华身上。
语气比对着其他人软了半分:
“李邦华。”
“出来。”
李邦华缓缓睁开眼。
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终于。
总算轮到自己了。
他没作声。
撑着石壁慢慢起身,拍了拍囚服上的灰。
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死,也死得像个样子。
薛国观和周延儒都停了手。
齐刷刷看过来。
嘴角扯着幸灾乐祸的笑。
“哟,老李,上路了?”
“一路好走啊!”
“下辈子,别做官了!”
笑声压得很低。
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先走的是他?
李邦华没理。
一步步挪到牢门口。
王千户侧了侧身,竟让了半步,抬手虚扶了一下:
“李大人,脚下留神。”
李邦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对。
砍头的犯人,用不着锦衣卫千户这么客气。
出了牢门,王千户左右扫了一眼,凑过来压着嗓子。
语气里带着点审时度势的示好:
“李大人,是殿下召见您。”
“跟您透个底,今儿朝堂议首辅,吴主事举荐,沈大人也递了话。”
“八成,是要起用您。”
李邦华呼吸顿了半拍。
首辅?
我?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圈,声音哑得厉害:
“我乃罪臣……殿下怎会……”
王千户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的心思,谁敢猜?”
“再跟您说句实在的。”
“令公子和夫人,还在女牢押着。”
“真要是入了阁,殿下一高兴,人也就放了。”
“家人”两个字。
像重拳砸在胸口。
李邦华身子晃了晃,手指猛地抠进墙皮里。
指节泛白。
对!
他的家人还在牢里!
死了容易。
家人怎么办?
他站在甬道里,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死灰一样的心底,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
能出去。
能离开这鬼地方。
能救家人。
还能……当首辅?
牢里。
薛国观听清了。
先是一愣,随即尖着嗓子喊:
“凭什么?!”
“一个罪臣也配当首辅?!”
“殿下疯了吗!放着我们不用,用他?!”
周延儒没喊。
拳头攥得咯咯响。
指节白得吓人。
脚边那半碗粥,不知什么时候被碰翻了。
绿乎乎的粥流进脏水里,混作一团。
他都没低头看一眼。
同样是罪臣。
凭什么李邦华能出去当首辅?
凭什么!
可两人都只敢压着嗓子骂。
不敢高声。
锦衣卫就在门口。
得罪了,有的是法子折腾。
王千户回头,冷冷扫了一眼。
牢里瞬间死寂。
薛国观梗着脖子,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胸口气得一起一伏,脸涨成猪肝色。
“李大人,请吧。”
王千户又让了让。
“殿下等着呢。”
李邦华深吸一口气。
把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他理了理破烂的领口,虽脏虽破,却理得齐整。
昂首。
迈步。
朝着甬道尽头的光亮走去。
没再回头。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拼了。
为了家人。
为了活下去。
这一次,死也要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