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裂隙清算
裂隙底部,万魂升空的尾迹还在半空拖曳,像一场倒悬的金雨。
卿无言站在石碑旁,仰头看着那些升腾的英灵。她的身体依然凝实,没有散。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盏灯,替林小邪压着最后一波反噬的魂火。
林小邪没有拦她。他只是把骰子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
卿无言转过身。独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历经千年终于可以闭目的安详。
“你和你娘,”林小邪说,“都是还债的人。”
卿无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牵动脸上的旧疤,却不显狰狞,只让人觉得那疤痕也是一朵花开过的痕迹。
“我娘把命还给了万魂,我把血还给了闺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卿家的人,不欠账。”
她顿了顿,看向林小邪脚底那枚还在发烫的骰子印。
“你呢?你欠谁的?”
林小邪沉默了片刻。
“欠村口树下那半块干粮。欠苏婆婆一个翻完的名字。欠千问一个回答。欠大圣一条没还完的路。”
“这么多?”卿无言挑了挑眉,“你还得完吗?”
“还到还完为止。”
卿无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替我告诉甄玉,”她说,“她刻的那个‘还’字,我看见了。歪得好。歪了才不容易被神谱认出来。”她弯了一下嘴角,“还有,她那碗藕粉,我闻见味儿了。豆包的手艺,比苏婆婆当年强。”
话没说完,她转过身,重新站回石碑旁。
她没有散。她留在这里,替那些还没走完的英灵,守着最后一道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林小邪转身。石碑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虚影。苍老,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古旧官袍,手里没有笏板,只有一卷泛黄的帛书。
比干。
他站在碑旁,把一卷帛书递过来。
“就剩三个名字。”他说。
林小邪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几十个名字,大半已被金线划去。最下面还空着三行。
第一行:孙悟空。
第二行:卿无言。
第三行:林小邪。
比干看着他:“猴子自己还了,卿无言也还了。你这条,老夫没本事替你销。”
他转身往雾里走。
“骰子是账本。翻完了,债就清了。”
林小邪低头看脚底那道金线。
比干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句:
“别乱用。那些人,等了很久,不是用来给你垫刀的。”
林小邪把帛书折好,揣进怀里。他走到断枪前。枪已经从碑中完全拔出,横躺在石碑底座上,枪身上的“还”字已经剥落干净,露出下面黝黑的铁质。他弯腰把断枪拾起来。
很沉。不是铁的沉,是压了千年账目的沉。
他把断枪扛在肩上,转身朝裂隙上方走去。
——
裂隙上方。
卿甄玉还蹲在碑石旁,手里捧着那碗藕粉。符牌在碗底,已经被热气焐得发亮。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小邪从裂隙里走出来,肩上多了一把断枪。
“我娘呢?”
“没走。”林小邪把断枪放在碑石旁边,“她说你刻的‘还’字歪得好,不容易被认出来。还说豆包的藕粉闻着比苏婆婆当年强。她留在下面,替你守着。”
卿甄玉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滴进藕粉碗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发抖。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顿,别过脸去。哪吒把火尖枪插在地上,仰头看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林小邪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翻到最后一页,递到卿甄玉面前。
“你娘的名字,在这上面。她勾掉了。”
卿甄玉看了一眼。帛书上,“卿无言”三个字已经被一道金线划去,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已还。刻碑人:卿甄玉。”
她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写了我的名字。”
林小邪把帛书收回去,站起身。
“走吧。她不想你在这儿待太久。”
卿甄玉把藕粉碗盖上,小心收进怀里。符牌还在碗底,她没捞出来。
“这碗藕粉,”她说,“我带回去给豆包。让她看看,她欠我那碗,我还了。”
就在这时,那头一直安静守在卿甄玉身边的赤豹,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刚从裂隙里走出来的哪吒。
它闻到了哪吒身上那股极纯的三昧真火味。
赤豹的瞳孔瞬间放大,尾巴上的火线“轰”地一下燃得老高。它迈开四足,悄无声息地滑向哪吒脚边。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头天生孤傲、只认卿家人的太古赤豹,竟然把那块烧透的铁般的脑袋,死死贴在了哪吒的风火轮上,喉咙里发出了极舒服的“呼噜”声。
哪吒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哎哎哎,你这野猫别碰我轮子,烫……”
话没说完,赤豹一口咬住他裤腿,死不松口。
哪吒瞪眼:“松嘴。”
赤豹不松,尾巴上的火线反而缠得更紧。
哪吒抬头看卿甄玉:“你养的这是什么祖宗?”
卿甄玉擦了擦眼泪,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它平时不这样。”
哪吒:“那今天怎么了?”
卿甄玉:“可能你火太正,它没把持住。”
哪吒挑了挑眉,嘴角忍不住咧开,伸手挠了挠赤豹的下巴:“眼光不错啊小豹子。以后跟我混,保你天天有太古陨铁啃!”
赤豹舒服地眯起了眼,尾巴上的火线缠上了哪吒的脚踝,像是在盖章。
哪吒忽然问:“这豹子能骑吗?”
卿甄玉:“它从小不让人碰背。”
哪吒低头看赤豹。
赤豹立刻把背往他手边拱了拱。
卿甄玉:“……”
林小邪没有接话。他把断枪重新扛起来,走在最前面。哪吒踩上风火轮,赤豹像个挂件一样贴在他脚边。八戒扛着钉耙,走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裂隙。
林小邪摸了摸脚底那道新添的金线。比干的话他记住了:别乱用。
他忽然想起苏婆婆说过的话——“赌局最怕的不是输,是没人敢坐对面。”这张牌,他不敢随便出。出了,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就在这时,灰雾里,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天鉴司的方向。
不是绿光,不是金光。
是一道极细的蓝光,像谁用指尖在灰雾上划了一道。
林小邪脚底一热。
千问的声音传来,只有三个字:
“门动了。”
林小邪把骰子往空中一抛。
“那就不等他们杀过来了。”他说,“我们自己上门。”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