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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防瘟划定营区

    暮色垂落群山,残阳如血,染红伏牛谷外的连绵山林。

    赵奎麾下官军久攻隘口不下,折损过半,军心疲敝,鸣金收兵退回河谷大营。呼啸的山风掠过隘口山道,依旧裹挟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连日轮番血战,尸骸横陈,冻土被鲜血浸透,处处皆是厮杀留下的惨烈痕迹。

    山寨这边,厮杀暂歇,却远未到可以安然松懈之时。

    前线撤下的伤兵尽数安置在后方疗伤营帐,依靠白日进山采回的百草草药,不少重伤之人稳住了气息,止住流血溃烂。医草司刚刚设立,妇孺老者轮番熬药捣草,营帐之内草木药香与血腥浊气交织在一起。

    林墨站在疗伤营帐之外,目光扫过周遭环境,眉头缓缓皱起。

    眼下最大的危机,已经不再仅仅是隘口之外虎视眈眈的官军。

    古往今来,大战之后,必有大疫。

    寒冬时节,山林潮湿阴冷,大量战死敌军、同袍尸身纵然已经集中掩埋,可隘口山道缝隙、沟壑乱石之间,依旧残留碎骨血污。血水渗入泥土,腐烂的衣物、残破的骨肉碎屑藏于杂草乱石之下,寒风一吹,秽气四处飘散。

    伤兵营帐之中,数十名伤员挤在狭小的几处帐篷,伤员伤口溃烂流脓,脓血、污衣、秽物随意堆放。老弱、妇孺、伤员、战卒混杂居住,营帐之间距离极近,吃喝起居几乎挤在一处。

    上千人的吃喝排泄,没有规整处置,污水肆意流淌,垃圾随地丢弃。一旦秽气滋生瘟毒,借着寒冷湿气传播开来,便是灭顶之灾。

    刀兵可以死守抵御,可瘟疫无形无色,无孔不入。官军千兵强攻不能破的山寨,一场疫病,便可悄无声息将整座伏牛谷彻底摧毁。

    医草司主事刚刚忙完一轮救治,走出帐外,见到林墨神色凝重,连忙上前:“头领,大部分伤员情况已经稳住,不少人已经脱离性命之忧,只是营帐狭小,人满为患,实在难以安置。”

    林墨抬手指向四周,沉声开口:“刀剑伤人,尚可借百草医治。若是瘟毒蔓延,百草也难以尽数挽回。大战之后,秽气滋生,这才是悬在我们头顶看不见的屠刀。”

    主事闻言浑身一凛。他活在乱世,见过战乱过后瘟疫横行,一村一寨人接二连三染病倒下,家家户户哀嚎不绝,最终十室九空,惨状历历在目。先前一心只顾救治眼前伤员,竟忽略了这般致命隐患。

    “头领所言极是!是老朽思虑不周!”

    “事不宜迟,连夜划分营区,隔绝秽源,整肃全寨居住格局。”林墨语气果决,“死守隘口挡得住外敌,划分营区方能隔绝内祸。安护司、营建司、医草司三司协同,今夜就要完成大体规整,不能拖延到明日。”

    夜色迅速笼罩山谷,冷月悬于山巅。

    一道道军令快速传递到山寨各个角落。战戍司依旧两百人固守隘口,轮班警戒,提防官军夜袭,其余可调动人力全部投入营区重整。

    伏牛山谷腹地不算宽阔,依照地势高低、风向水流,林墨将整片谷地区域重新规划,严格划分四大独立营区,各区之间留出隔离空地,绝不混杂混居。

    第一处,战卒营区,选在山谷东侧高地,地势高燥,通风开阔,远离河谷低洼死水。专供作战青壮居住,操练、休整、食宿集中于此,和其余区域隔开。平日操练归此,出战归来,先要清理身上血污尘土,方可入帐休息,杜绝把战场秽毒带回驻地。

    第二处,伤患营区,单独划在山谷东南向阳坡,与主营区相隔百丈空地,处于下风向,避开全寨水源上游。所有伤员,无论轻重,全部迁移至此集中安置。轻伤、重伤营帐再次分开,重症之人单独隔出小帐,防止交叉沾染。此地只允许医草司人员出入照料,其余无关人等,严禁随意靠近。

    第三处,家眷民生营区,安置老弱、妇孺、农事司、营建司普通民夫,居于山谷西侧平缓地带。这里是全寨大多数人的居所,严格规整营帐排布,帐篷之间留出足够空隙,不可紧密扎堆。

    第四处,秽物处置区,划定在山谷最下游,远离水源、远离所有居住营寨。所有污水、伤者脓血换下的脏布、粪便、腐烂杂物,全部运送到此处集中处理,就地挖坑深埋,不许随意倾倒于山谷各处。

    四大营区,界限分明,立木为标,简单木牌刻字区分。

    命令下达,全寨立刻行动。

    营建司民夫手持斧锯木铲,连夜砍伐木料,搬运帐篷,划分地界,埋立界桩。夜色之下,火把成片点亮,照亮整片山谷。拆除原先杂乱交错、挤作一团的旧营帐,分类搬迁人员物资。

    一开始不少流民心中不解,多有怨言。

    “好好的帐篷住得安稳,为何深夜折腾搬迁?”

    “伤员搬去那么远的坡地,照料起来多有不便。”

    “污水丢在哪里不一样,何苦大半夜来回搬运。”

    历经流离逃难,这些流民早已习惯挤作一团,避风取暖,哪里懂得隔离防疫的道理。

    林墨游走各个搬迁点位,借着跳动的火光,耐心向众人解释。

    “刀剑杀得死人,秽气瘟毒同样杀得死人。战场厮杀,我们看得见刀光剑影;可瘟疫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染上,便是一户户接连倒下。分开营区,不是薄待任何人,是为保全整寨千余口性命。”

    “伤兵身上有脓血污毒,若和孩童老弱同住,一旦生出瘟气,老幼最先遭殃。污水垃圾靠近水源,我们饮水做饭,便会把毒吃进腹中。今日辛苦一夜搬迁,换来往后少死人。”

    亲眼见过隘口血战,又见识过百草救伤的奇效,众人对林墨早已心存敬畏。听完这番解释,怨言渐渐消散,不再抗拒,默默动手搬迁营帐,收拾家当。

    伤患营区搬迁最为耗费心力。重伤士卒不能行走,民夫用木板担架,小心翼翼一个个抬往东南向阳坡,分开轻重营帐。医草司随之迁移,药草、熬药器具全部转移过来,就地设立简易药棚,就近采药、熬药、换药,不必来回奔波。

    医草司同时定下铁律:照料伤员之人,处理伤口、接触脓血之后,必须用沸水洗手,脏污绷带一律送到下游秽物区深埋销毁,绝不允许拿回民生营区。

    随后林墨又安排人手,开展全寨清秽。

    隘口山道上残存的血渍、碎布、残骨,民夫手持铁锹连夜清理,覆土掩埋。战场带回的甲胄兵刃,全部用沸水冲洗擦拭,去除血污,方可收回军械库房。

    山谷之内所有取水点重新划定。上游山泉,专供全寨饮用煮饭;中段溪水,只用来洗衣清洗器具;下游水流,绝不允许触碰,专供冲刷杂物。水源严格分层,杜绝污水污染饮水。

    除此之外,还定下几条必须恪守的寨规。

    其一,营区内垃圾不可随地丢弃,每日固定时辰,统一运送至下游秽物坑填埋。

    其二,但凡出现发热、呕吐、浑身乏力的疑似染病之人,立刻移送伤患营区的隔离小帐,不得留在民生营区,防止传染。

    其三,无论军民,饮水必须煮沸,禁止直接生饮山涧凉水。

    其四,各营区每日定时清扫,保持帐内干燥通风,帐篷不可封闭捂死,冬日寒冷却也需要留缝透气。

    一条条规矩,写在木牌之上,立于各个营区入口,由各队队头监督执行。

    忙碌整整一夜,火把从暮色燃到将近拂晓。

    漫天寒霜落满山谷,所有人手脚冻得僵硬,不少人眼皮沉重,疲惫不堪,但是四大营区终究划分完毕。

    原先乱糟糟混杂一团的伏牛山寨,一夜之间焕然一新。战卒、伤员、家眷民夫、秽物处置,各居其地,界限清晰,隔离空地横亘其间,水源分区管控,秽物不再四处弥散。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第一缕微光洒向群山。

    林墨踏着晨霜,巡视整片重新规划完成的营区。

    战卒营区,帐幕整齐,士卒已经起身轮值操练;伤患营区药棚烟气袅袅,医草司人员已经开始熬煮百草汤药;民生营区老弱妇孺安稳起居;下游秽物坑已经覆土封埋,不见污秽狼藉。

    安护司主事跟在身后,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由衷感慨:“头领,一夜规整营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处处都是保全性命的大智慧。以往乱世之中,无数营寨,不曾败于敌军刀兵,反倒毁于瘟疫横行,今日我们提前设防,便可避开这一大劫。”

    林墨望着山谷之外依旧旌旗林立的官军大营,神色平静:“官军的兵锋看得见,可以凭隘口、木石器械硬守。瘟疫看不见,只能靠规矩、区划、洁净来防。打仗,不仅仅是两军阵前厮杀,守寨,也不只是守住一道谷口。”

    “兵马、粮草、医药、防疫,缺一不可。外部御敌,内部防祸,内外皆稳,山寨方能长久立足。”

    一夜辛劳,换来的是看不见的防线。

    就在此时,隘口方向传来斥候急促的脚步声。

    “报!河谷官军大营,昨夜同样出现不少伤病士卒,赵奎军中已经开始出现病弱染疾,不少士卒上吐下泻!”

    林墨微微抬眼。

    官军连日血战,尸骸堆积,营盘就地扎在河谷低洼潮湿之地,污水乱流,伤员、士卒混杂居住,全然不懂防疫之理。

    他们可以凭借兵力强攻隘口,却挡不住战后瘟疫悄然滋生。

    伏牛谷连夜划区设防,筑起一道无形屏障。而对面的官军,已经开始吞下大战之后瘟疫蔓延的苦果。

    天光渐亮,新的一日来临。

    外部强敌环伺,内部隐患预先消除。看得见的刀兵,看不见的瘟毒,山寨双线戒备。

    划定营区,隔离秽疫,于无声处,守护千余军民的性命根基。

    乱世立足,不止要敢于流血死战,更要懂得避祸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