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提丰被留在了无主水域。

    星芮跟着珐穆沿着水道一路前行，来到了寂静湖。

    星芮听说过这里。那些长者提丰称呼这里为明戈托之眼，偶尔也会叫它明戈托森林的明珠，可那些描述都远不如自己亲眼见到那样美丽而震撼。

    无主水域全是灰黑的色调，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倒塌的萨玫苏木，泥巴都是恶臭的水塘。

    但在这里，宽阔的湖水从森林中铺开，细雨落在水面，碎成无数细小的涟漪，湖水是极其清澈的绿色。靠近岸边的水几乎透明，能看见水草在水底摇曳；稍远一些便变成翡翠般的青绿，再向湖心延伸，颜色逐渐变得深沉，化作幽深的靛青。

    瀑布从林海深处垂下，沿着裸露的岩壁倾泻，有的被树木遮挡，只能看见一道道银白色的水痕。雨水使山林变得朦胧，远山没有清晰的轮廓。

    风中没有腐烂的味道。

    星芮很喜欢这里，但无论是流浪提丰还是长者提丰都知道，这里不仅没有声音，也没有食物，空荡荡的。

    “这是你现在的领地吗？”星芮问。

    “没错，我在这里安了家。”珐穆说。他拖着三头战争信徒的尸体前进，进入了湖水中。

    他现在准备前往血火岛，把这三头战争信徒献祭掉，不能等太久，越新鲜的尸体效果越好。听说死日铠之间战斗的时候，胜利者会把战败者直接扔进圣火里，效果极好。

    星芮跟在珐穆的身后，游过翡翠色的湖面。

    她记得珐穆的胃口出奇地大，寂静湖怎么可能满足珐穆的捕食频率。

    在星芮看来，珐穆深入波纳河的流域替她解了围，她又欠了珐穆一条命。

    星芮曾经认为她统一了无主水域的流浪提丰，将来也能形成一股不弱的力量；但怯懦者总是怯懦，长者提丰才是这里真正的统治者。她们善于利用怯懦的大地之子，也善于激励星芮这些年轻强大的流浪提丰。

    长者们总不会损失什么，一直如此。

    “雨季已经到了。”珐穆在前面说，“这半年里，你还差几头战争信徒？”

    “三位战争信徒，我独自杀死了两头死日铠，算上你身边的那一只。”星芮说。

    她想起了自己帮助长者提丰的情景，那头战争信徒不算是她杀死的。

    “在这个雨季，杀掉三头死日铠之后离开无主水域，洗礼之后回马拉河。”珐穆说。

    “我不能抛下你。”

    “是我得抛下你，星芮。你还不明白，打算在无主水域的泥坑里和那些弃种打滚么？战争就要席卷无主水域了。”

    “占领托坎廷斯的战争信徒是从马拉河上撤退的，他们的数量已经经过了一次战争的削减，现在的数量并不多。”星芮说。

    “谁告诉你的？”

    “无主水域的长者提丰……”

    “喔……原来如此。她们有退缩回枯败沼泽的信心，原来是她们认为死日铠军团是马拉河的败军。你相信长者提丰说的话吗？她们应该从来不拿伦德缇尔起誓，也从来不保证什么，只有你会向她们保证。”

    珐穆回想着权杖系统的警告。

    一支败军绝无可能有着数量众多的战争信徒。

    波纳河流域里居然能在短时间里出现二十头以上的死日铠，并且能朝着一片沼泽包围过来，这代表光是波纳河流域里就藏着至少一百头战争信徒。

    而现在死日铠军团占领的是托坎廷斯河，那里的领主还在享受圣火，没有率领大军离开呢。

    无主水域中的提丰消息极其落后，而珐穆有湖冠伊瑟拉，一个三级的空中单位，在高空侦查方面比死日铠的学者灰鸻强得多，珐穆能知道死日铠军团的动向。

    “那四头流浪提丰，还有效忠于你的那位封臣，你可以信任。至于那些抛弃你的长者们，以后你可以亲自找她们算账，如果她们那时候还活着的话。”珐穆冷冷地说。

    星芮看着珐穆，那铁青色夹杂着暗金的脸庞显露出一股叫她胆寒的肃杀感，好像捏死那些长者提丰对珐穆来说轻而易举，只是这是星芮自己的事情，珐穆不会事事都替她去办。

    “能活得很久的家伙都有自己生存的智慧。在无主水域这片伦德缇尔都闭目不管的土地上，长者提丰的生存智慧就是什么也不管，任由你们这些年轻提丰去替她们冲锋。”

    星芮点头。

    她很聪明，听出了珐穆话中藏着的东西。

    无主水域是伦德缇尔都闭目的土地，本就是用来处置战败者与戴罪者的地方。在这里发生什么，哪怕是以私刑处置同类，都不算违背了提丰的法理。

    连可憎者都能拥有一片自己的水域。

    珐穆把头转了回去，血火岛已经出现在了雨幕里。

    不知不觉间，他们在水中游了很久。

    ……

    波纳河，领主巢穴。

    这里位于波纳河的下游，是一座藏匿在平缓河湾地带的地下溶洞。

    从水面望去，只能看见一片被巨树遮住的黑色岩壁。

    在雨季，河水会漫过洞口，等到水位退去，入口便重新露出来。洞穴一直向山腹深处延伸，经过数道天然的石门与狭窄甬道，最终进入一座宽阔的地下大厅。

    这里曾经属于一位伟大的穆尔加。

    不过波纳河中已经没有提丰记得这位数百年前领主的名字，她的血脉在血火战争里断绝了，后来继承这里的是另一支血脉。

    那位领主留在这座巢穴里唯一的东西就是两具巨大的头骨。

    两个头骨就摆在大厅中央，厚重粗粝，表面布满了凹陷下去的细密小孔，它们生前是两位死日铠王。巨大的上颚与下颚合拢，森白的牙齿彼此交错。这里也是波纳河领主接待来访者与封臣的王座，每一位到来者无不惊叹这两具头骨的凶恶与波纳河领主的伟大。

    在双王大厅的后方，天然形成的竖井一直贯穿入山腹，井壁被地脉能量常年冲刷而显得光滑，热气从井底升起。

    那里就是波纳河领主的床榻。

    艾米娅现在都还在山腹里沉睡。

    淡褐色的领主提丰此刻盘踞在头骨王座旁的一根石柱上。托坎廷斯的领主蕾娜缠绕石柱，尾巴拖在地上，低头吐着信子，盯着洞穴大厅深处的黑暗。

    在她的视角里，黑暗正在散发出花朵般美丽的能量。

    那里是一口竖井，直达地底的大型地脉节点，艾米娅成天在里面休眠，吸收那些地脉能量。

    在另一个石柱上，盘踞着她的丈夫提摩斯。这位大祭司正在向她埋怨，在怪罪蕾娜丢失了自己的领地。

    现在没有地脉能量，他已经难以维持自己的阴影祝福了。提摩斯用恶毒的话语攻击自己的领主与妻子，说她弱小，懦弱，远远比不上伊察河的奔流之主。

    “闭嘴！”蕾娜低吼，“你根本就不知道那头战争信徒有多强大！”

    “那他只是战争信徒而已，他都不是领主！”提摩斯说。

    “但比领主更可怕！”蕾娜恶狠狠地盯着提摩斯，“记住，如果不是我带你走，你已经死了……不，也许你还活着。据我所知，死日铠喜欢活着的俘虏，把你们这些祭司逮住，然后活活烧死最能体现他们对红神的敬意！”

    提摩斯也盯着蕾娜，“你甚至没有抵抗一下！”

    “我抵抗了！”蕾娜反驳。

    “任何一位领主或者大祭司来，检查地脉能量的消耗，都能知道你什么也没做。”

    “但死日铠会烧掉我巢穴下的地脉节点的，地脉会干涸，就算是阴影神殿的祭司长来也什么都发现不了，更何况这里是无主水域，那些大人物可不会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蕾娜说。

    “但凡有一位封臣还活着，她就能置你于死地！她会以伦德缇尔之名起誓，控告一位领主不战而逃！”提摩斯又说。

    “没有封臣还活着了，只有你和我！”蕾娜平静地说。

    在流亡的路上，死日铠军团追击，她抛弃了那跟随自己的两位封臣。两头洗礼提丰面对十头甚至是更多的死日铠，很快就会被撕成碎片。

    蕾娜看着提摩斯，“你也逃了，你甚至没有向其他阴影祷台发送阴影条令！你害怕得要命，只想快点离开这到处都是死日铠的地方，不是么？”

    “但我不会责怪你，你也不该再多嘴。”蕾娜说完，她的头缩了回去。

    提摩斯安静下来了。

    他其实只是想抱怨自己适应了托坎廷斯河的地脉节点太久，现在离开了那里，已经很难使用阴影的力量了。

    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

    “还有其他祭司，其他祭司不会用祷台发送阴影条令吗？”

    “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他们哪里有这个能耐。”蕾娜不耐烦地说。

    她盯着头骨后面的黑暗，炉心在轻微地震动，在渴求地脉能量。

    提摩斯适应了大型地脉节点的滋养，她又何尝不是呢？她甚至更加依赖地脉节点，这种虚弱且失去了依靠的感觉并不好受。

    黑暗中响起了摩擦声，一头深棕色的领主提丰从竖井里爬了上来，是波纳河的领主。

    “我在下面睡觉都能听见你们在震动，你们在讲些什么？”艾米娅来到了双王大厅，把身体轻轻缠绕在两个巨大的头骨上。

    “在谈论我应该做的更多些，现在托坎廷斯河已经沦陷了，波纳河也很危险。”蕾娜沉痛地说。

    艾米娅打了个哈欠，露出了一嘴巴的倒勾齿，“得了吧，蕾娜，我的大祭司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了。你什么都没做，把一个完整的地脉节点送给了红神信徒。”

    看着蕾娜惊讶的表情，艾米娅说：“来自托坎廷斯河的阴影祷台，一位阴影祭司向我这里发送了消息。但这不是重点，我亲爱的姐妹，重点是这道阴影条令是发送到伊察河，写给那位奔流之主。”

    “我觉得慧萝一定会杀了你，谁让你侮辱了边境守望者的名号呢，奔流之主有权以伦德缇尔之名起誓，然后直接处决你。”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蕾娜缠绕的石柱在抖动，掉下碎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的大祭司才告诉我。”艾米娅说。

    鬼话连篇，蕾娜不可能相信这句话，艾米娅想威胁她，威胁她做些什么。

    都不用提暴露出去，被阴影神殿或者王领知晓，光是慧萝就能要了她的命！

    另一个石柱上，提摩斯在发抖，“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传递出阴影条令，传递到伊察河，这么远的距离，连我都办不到！”

    “祭司的潜力是无穷的，你们每时每刻都在向伦德缇尔祈祷，说不定哪一刻伦德缇尔垂眸了呢。提摩斯祭司，虔诚者必有回应，这不是你们阴影祭司的口头禅吗？”艾米娅说。

    “你究竟要做什么？”蕾娜沉声问。

    “宣誓效忠于我，并永不背叛，以伦德缇尔之名。”艾米娅昂起头。

    “我会带你去境内，然后得到新的封地。在境内重新开辟封地并不容易，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你会是我在境内地位最高的封臣。”艾米娅补充说。

    “你疯了？这个时候你要离开……”话说到一半，蕾娜突然意识到什么，“艾米娅，你想逃走！你也不想与死日铠的军团抗争！”

    “我现在还没有离开，蕾娜。不管我在想多么危险的东西，我都还没有付之行动。而不管你之前想的有多么高尚，你已经抛弃了王领赐予你的领地。”艾米娅说。

    “现在是你唯一的机会，三位守望者里，只有我会接纳你，难不成你指望残暴的慧萝么？”

    蕾娜盯着艾米娅。

    最后她从石柱上爬下来，游到头骨王座的前方，低下头。

    “以伦德缇尔之名，艾米娅大人，我向您宣誓效忠。”

    “你的血脉将来会见证这段联结的伟大，蕾娜爵士，我将赐予你应得的土地与尊严。”艾米娅低下头，轻轻吻在蕾娜的头顶。

    “我将在余生献出一切，只为捍卫您的宝座。”蕾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