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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暴雨

    珐穆在湖水中游动,头顶的天空已悄然变色。

    暴雨来了,旱季在雨水中收尾。

    雨幕从天穹一直垂到寂静湖上,雨点砸入湖面,激起一层绵密的白雾;远处的群岛在雨里时隐时现,山峰与水面都被浸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震动整片明戈托森林的轰鸣来到这里,只剩一阵低沉而遥远的闷响。湖水吞掉了雷霆的尾音,群岛吞掉了它的回声。

    珐穆从水里抬起头,看见了血火岛,岛上的植被被暴雨压得很低。

    血火岛中央隆起一座陡峭的岩丘,珐穆的处刑地就在这里。大地之子摧毁了岩壁上的棱角,拓宽了隐藏在岩壁下的天然裂缝,将它们变成能够容纳巨大身躯的洞穴。

    珐穆浮出水面,雨水卷动泥沙,他在暴雨里爬向森林,来到山顶。

    从这里望出去,寂静湖便显露出真正的辽阔:群岛延伸到雨幕深处,雨水模糊了岛屿与湖泊的界限,让寂静湖看起来像一块被无数山峰切割的翡翠。

    珐穆发出一声吼叫,滚滚震动穿透雨幕,恰好笼罩住相邻的学士岛。他在呼唤自己的家臣与学士。

    炉心异化的过程终止了,珐穆需要知道最近寂静湖以及无主水域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一道灰白身影便从雨幕中落下。伊瑟拉收拢双翼,湿透的羽毛紧贴纤细身体,她落在珐穆身边,低下头:“我的大人。”

    伊瑟拉在天亮之前起飞,察觉到暴雨将至,便返了回来。

    随后抵达的是纳尔,他扑打羽翼,比伊瑟拉看上去狼狈多了:“我的大人!”

    这一声“我的大人”,纳尔叫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学士岛长满萨玫坚果树,他这些日子的遭遇与在阿伦萨湿地时截然不同;不必再吃那些小鱼,甚至奇奇欧捉到的蜥蜴。这里有吃不完的坚果,还有适合金刚鹦鹉咀嚼吞咽的特殊泥土,这些都令纳尔无比感动。

    珐穆继续等待着,大概过去了二十分钟,科林才带着奇奇欧姗姗来迟。

    远远地,珐穆就听见科林在抱怨奇奇欧。科林说奇奇欧太怕水,游过岛间水域时把他抱得太紧,勒得脖子发疼。奇奇欧不理抱怨,只说下次科林阁下造访学士岛,他会多备些红甲蟹。

    科林便不吭声了。

    两位家臣与两位学士聚齐,便挨个向珐穆汇报。

    奇奇欧说,寂静湖是伊察河与波纳河之间的节点,死日凯若进军伊察河,或许会经过这里;科林则说死日铠越来越多,寂静湖也难以太平;纳尔在一旁补充。

    最关键的消息出自伊瑟拉:她飞得远,能探到无主水域更多变化。

    比如,托坎廷斯河已经沦陷,被死日凯军团占领。隔着很远都能看见那里的异变——死日凯点燃了托坎廷斯河下的地脉节点,大型节点燃起的圣火足以照亮半边天空。

    其间,伊瑟拉还遇见灰鸻——那些死日凯的信使与学者。她毫不犹豫杀了他们;这些空中鸟儿在她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托坎廷斯河竟会沦陷,珐穆感到意外。

    再怎么说,领主提丰能利用地脉,又盘踞在大型地脉节点上,不该败得如此之快;何况波纳河与托坎廷斯河相距不远,死日铠军团袭击托坎廷斯河时,波纳河领主本可率封臣支援。

    这时,奇奇欧说话了。

    “我的大人,您有所不知:您曾在马拉河流域生活,那里属于青铜之主,是一位伟大的「尼乌什塔」;可托坎廷斯河的领主,仅仅是一位「阿亚」而已。”

    “仅仅是一位「阿亚」吗?”

    “是的。托坎廷斯河的领主蕾娜是一位「阿亚」;只因边境环境,加之无主水域荒芜,继承托坎廷斯河的便只是一位「阿亚」。”

    若提丰有贵族阶级的概念,那么阿亚、库尔与尼乌什塔,便是提丰对不同领主的称呼。换算成人类贵族,「阿亚」对应子爵,「库尔」对应伯爵,「尼乌什塔」对应公爵;这些名号由王领亲自授予,用来奖赏血火时代功勋卓著的领主。

    “血火时代结束时,托坎廷斯河与波拉河的领主都是「库尔」,可后代没能继承这一名号;大约两百多年前,这两位领主便成了「阿亚」。”奇奇欧继续说。

    “不过,伊查河的领主仍是一位「库尔」,没有辱没先祖奔流之主的名号。”

    奇奇欧对提丰边境三条大河的领主侃侃而谈。珐穆问:“这些消息,你们学者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的大人,这多亏了死日铠呀!”奇奇欧连忙表露忠心。

    “灰界上的死日铠日日夜夜都想突破这里,跟随他们的学者与信使,把这三条河流的领主家系摸得明明白白。他们在此摩擦碰撞了数百年,我想,那些阴影祭司同样了解灰界中的死日铠。”

    “波纳河不能失守。”珐穆说。

    架设阴影祷台时,他便生出寂静湖将会复苏的预感;伴随这次吞咽大地精粹的沉睡,那预感愈发清晰——可能就在不久之后,就在火中。

    这种事上,珐穆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波纳河若失守,死日铠便会继续东征,占据最后一条伊察河。

    三条大河全部沦陷,死日铠便能一举突破无主水域,渡过萨玫河,去往马拉河那些地方。

    短时间内,珐穆可以躲藏;可他不能在死日铠占领这里后,还继续活跃在死日铠的领地里。假如寂静湖的地脉节点复苏,大型地脉节点死日铠不可能放过,珐穆也不会;他更不会放死日铠过去——他有马拉河继承权!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奇奇欧之所以会生出可以躲藏、死日铠军团对寂静湖影响不多的暗淡念头,只因他与珐穆的视角完全不同。

    奇奇欧并不知道珐穆拥有点燃圣火的能力,也不知道他曾在焚烧五王时与寂静湖产生联系。

    比起直接暴露在死日铠的占领区,有伊察河与波纳河两条大河充当城墙,显然安全得多。

    等珐穆接受洗礼,他将坐拥马拉河与寂静湖两大地脉,这对分化炉心大有帮助。

    若珐穆的后代中拥有两位满足条件的领主提丰,便能同时占据青铜堡与寂静湖。

    庞大的家系便这样诞生;不少伟大领主拥有同一个祖先。

    按提丰法理,珐穆不是战败者,没有被剥夺洗礼权,也没有占据其他洗礼提丰的地脉。那他便是野蛮生长的提丰;在寂静湖发掘的地脉,只要守得住,便属于他自己,必须等他死后才会二次分封。

    像这种未成年、未得女王呼唤,却发掘地脉并有守护实力的提丰,便叫“野冠”。在提丰的世界观里,野冠十分符合绿神教义:蛮横生长,游历荒野,地脉被视作伦德缇尔赠与野冠的礼物。

    在提丰数量还没这么多、荒野地脉节点还没那么少时,一次成年礼中往往出现一两个野冠——她们是被伦德缇尔祝福的孩子。某一代青铜血脉中,便出现一头野冠提丰。她很优秀,放弃了青铜堡继承权,去往伦德缇尔赠与自己的地脉。

    提丰非常看重这些寓言;珍惜伦德缇尔祝福的地脉,往往会有好运,她的家族也会日渐强盛。

    不过血火时代之后,野冠便极少出现了。

    “您想做什么?”奇奇欧惊疑地问。

    “在无主水域里找一个同伴,然后去波纳河。”珐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