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市井探听,学宫余音
# 第24章:市井探听,学宫余音
街边蒸笼的白汽裹着甜香漫过肩头,挑陶工匠的木扁担擦着胳膊过去,陶器碰撞的叮咚声顺着青石板路蜿蜒向远处。赵宇收回落在城门方向的目光,抬手拍了拍赵子安的肩膀,脚步顺着人流往西,鞋尖碾过落在路边的半片干枯槐叶,碎了满地黄。
赵子安跟在赵宇身侧半步,脚跟伤处牵扯着钝痛,他刻意调整了步伐节奏,没让赵宇看出异样。他左手扶着背上麻布背篓的带子,右手始终虚搭在腰侧短刀刀柄上,目光扫过街边行人,每一个衣角晃动都落在眼底。秦法推行后,临淄城街面比齐威王时规整太多,往日沿街讲学的稷下学士早没了踪影,临街挂着的酒旗幡布都印着统一的秦篆,连街边叫卖的小贩,说话都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声音裹在风里,飘不了三尺就散了。
空气里飘着新蒸麦饼的麦香,混着远处打铁铺飘来的炭火铁锈味,还有墙根臭水沟漫出的腐腥气。日头爬到头顶,晒得人后颈发疼,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三条主街,拐进城西老城区一条窄巷,巷口支着一个茶摊,摆着三条缺了腿的长板凳,陶壶放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翻着水花,蒸汽带着劣质麦茶的焦苦味漫出来。
赵宇停住脚步,对着赵子安抬了抬下巴,率先走到茶摊最靠边的板凳坐下。老板提着陶壶过来,粗瓷碗往桌上一放,麦茶倒得满溢出来,褐色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流,滴在赵宇裤腿上,留下一圈深色水渍。赵宇摸出一枚半两钱放在桌上,老板捏着钱往怀里一塞,满脸堆笑地走开,脚步放得轻,没过来搭一句话。
邻座坐着两个穿短褐的老者,面前摆着半碗麦茶,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断断续续的字句飘过来。赵宇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麦茶又苦又涩,焦味呛得喉咙发紧,他皱了皱眉,没有吐出来,慢慢咽下去,耳朵精准捕捉着邻座的只言片语。
“……学宫那片地,早被官府圈了,去年就派了兵进去,把那些老房子都拆了……”说话的老者声音沙哑,带着一口齐地土腔,手指敲着桌沿,敲得桌子轻轻晃。
“藏书呢?我听说当年稷下学宫光藏书就堆了三个大库房,都是几百年的老东西……”另一个老者接话,声音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藏书?还能有什么好下场?”沙哑声嗤了一下,“据说李斯丞相发了话,所有不是法家的书,全都拉去城外烧了,一车一车拉出去,烟飘了三天三夜,连临淄城里都能闻到烧竹简的糊味。哪还有什么剩下的?”
“我怎么听我家孙儿说,去年有几个稷下老学士,趁着兵没进城,偷偷用牛车拉了几车竹简出去,藏在民间了?”
“嘘……小声点!这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沙哑声突然停住,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看到赵宇和赵子安只是低着头喝茶,才又压低声音,“那些老东西,命都不要了,还想着藏那些破书。听说官府一直在查,查到就满门抄斩,谁还敢碰这事?我跟你说,别听那些流言,什么遗民学社,那都是掉脑袋的 organization,沾上边就是九族皆灭。”
赵宇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指尖碰到冰凉的粗瓷碗壁。遗民学社,原来真有这么个组织。他抬起眼,用眼角余光扫了那两个老者一眼,两个老头见没其他人注意,又转了话题,说起今年齐地的麦收,说起秦吏收的赋税,声音又苦又怨,再也没提学宫半个字。
赵子安端着碗,喝了一口,苦得皱起眉头,他放下碗,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问出了想要的信息,该走了。赵宇微微点头,放下两个铜子在桌上,起身往外走,脚步不快,混在巷子里人流里,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走出茶摊半条街,风顺着巷口吹过来,带着稷下方向吹来的尘土味,赵宇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焦糊气息,像是烧了太多竹简,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泥土里,吹几百年都散不去。他侧过头,对着赵子安低声说:“去城外旧书肆看看。”
旧书肆在南门外护城河边上,一溜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一堆捆好的旧竹简,上面落满了灰尘,蛛网结在竹简捆之间,风一吹,蛛丝轻轻晃。空气里满是旧竹简受潮发霉的霉味,混着河水腥气和晒透的稻草香,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那股沉闷陈旧的味道。赵宇走进来,脚底下踩着干枯的稻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一个老书贩躺在门口竹椅上,光着脚,脚趾头沾着黑泥,手里捏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扇着,听到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人头发全白了,乱糟糟挽了个髻,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脖子上挂着一个半枯的桃核,一看就是在这市井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赵宇走到那堆旧竹简面前,随手翻了翻,都是些朝廷颁布的秦法条文,还有一些官家编的农书,没有一本禁书。他翻了三捆,直起腰,走到老书贩面前,从怀里摸出三枚亮闪闪的秦半两,放在老书贩手边的竹几上,三枚铜钱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书贩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三枚半两钱,又抬起来扫了赵宇一眼,慢悠悠说了句:“小哥要什么书?我这里什么都有,官修的,私家的,都有。”
“我要稷下旧学的书,”赵宇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在竹几上轻轻敲了敲,“我祖父当年是赵国边吏,最喜欢稷下先生的文章,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来临淄,找几卷真迹带回去给他陪葬。愿意多出钱。”
老书贩眼睛眯了眯,蒲扇停在半空,他往周围扫了一眼,护城河边上只有几个洗衣服的妇人,说笑声音隔着老远飘过来,没有闲杂人往这边看。他伸手把三枚半两钱拿起来,放进怀里,又拍了拍衣襟,才对着赵宇招了招手,示意他弯腰过来。
赵宇俯下身,老书贩凑到他耳边,气息带着劣质烟叶的臭味,喷在赵宇颈侧:“小哥是外地来的吧?我告诉你,这东西,现在可不是出钱就能买到的。官府查得严,黑冰台的人天天在城里转,抓住私藏禁书的,直接腰斩,连邻居都连坐。谁还敢碰?”
“我们就是找几卷给先人陪葬,绝不给老爷子你添麻烦,”赵宇又摸出两枚半两钱,放在竹几上,“就想问问,现在有没有还在传稷下旧学的人,我们自己去找,成不成不怪你。”
老书贩盯着那两枚钱,咽了口唾沫,犹豫了片刻,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对着赵宇咬耳朵:“我跟你说个地方,你自己去找,能不能碰到就看你命了。城西里面,有个听雨巷,巷最里头,第三座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有时候晚上,那里会有老人出来卖字,都是懂旧学的,你去那里蹲两天,别瞎问,碰到了就好好说,碰不到就赶紧走,别给我惹事。”
“那什么遗民学社,是不是就在那边?”赵宇低声问。
老书贩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往后缩,摆着手,声音都发颤:“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遗民学社!你可别乱说!我就是告诉你个地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赶紧走,赶紧走,别在我这待着,再待着我要叫官差了!”
他说着,从竹椅上站起来,推着赵宇往门外走,力气还不小,把赵宇推出了门槛。赵子安站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见老书贩只是赶人,没有叫,才放松下来。
“谢谢你老人家,我们这就走,绝不给你惹麻烦。”赵宇说完,对着赵子安使了个眼色,两人顺着河岸往城门方向走,背后老书贩“哐当”一声关上了木门,插上门栓,半天没动静。
走出一段距离,赵子安才低声说:“地址拿到了,靠谱吗?”
“老书贩不敢骗我们,也不敢多说,这个地址应该是真的,”赵宇说,目光扫过远处城门楼,城楼上黑冰台的黑衣劲服晃了一下,又隐没在女墙后面,“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赶在日落前到,看看情况。”
赵子安点点头,两人绕了个圈,从南城门侧面的偏门进了城,偏门把守松,只有两个老卒坐着打瞌睡,瞥了一眼他们的路引,就放行了。进了城,一路往西走,越往城西走,街道越窄,房子越旧,大多是齐国王族宗室留下的旧宅院,现在大多空着,院墙塌了一半,长满了野草,只有少数有人住,门庭冷落,连看门的狗都懒得叫。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发霉的味道,混着野草的青涩气,偶尔有风吹过,院墙里的槐树叶子沙沙响,落下来几片黄叶,飘在青石板路上。赵宇走在前面,脚步放得轻,他能感觉到,从进了城西地界,背后就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他后背上,不远不近,始终跟着,不紧不慢。
他故意脚步顿了顿,弯腰系鞋带,赵子安也跟着停住,回头往后面看了一眼,巷子口人流来来往往,有挑着菜篮子卖菜的农妇,有背着包袱赶路的行人,有骑着驴子的货郎,挤挤攘攘,看不出哪个人不对劲。赵子安皱了皱眉,对着赵宇摇了摇头,没发现可疑的人。
赵宇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那道视线又跟了上来,还是不远不近,像一块粘在衣服上的牛皮糖,甩不掉,也抓不着。他指尖慢慢攥紧,腰侧那枚巴清送的玄鸟纹玉环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
是黑冰台的人?还是遗民学社的人在盯着我们?还是那个老书贩早就被控制了,故意给我们假地址,引我们过去?无数念头转过去,他没有停下脚步,依旧顺着巷子往前走,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槐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面巷子拐个弯,就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枝桠斜斜伸出来,挡住了半条巷子,树荫铺在青石板上,斑斑点点。风卷着树叶落下来,一片叶子擦着赵宇的脸颊飞过去,落在他脚边。他迈出一步,鞋尖正好踩在那片叶子上,叶脉断裂的轻响,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在身后三步外停下来,又慢慢挪开,始终保持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距离。赵宇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面歪脖子槐树的黑影上,能看到树影后面,半扇老旧的木门露出来,门板上掉了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纹。
日光斜斜落下来,把他和赵子安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到木门门口。巷子里卖针线的老妪吆喝一声,声音拖着长腔,顺着风飘过来,又慢慢飘远。身后的脚步声,再次轻轻响起来,混在老妪的吆喝声里,分辨不出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