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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我照着单子念

    号码是机器补的。

    他按下那个键,屏幕上那一串中间被涂掉的数字自己填齐了,然后跳出一行字:正在接通。

    耳机里先是一阵空的电流。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断了。

    “喂?”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声音不小,有点哑,尾音往上抬。

    “喂?”她又说了一遍。

    “你说话呀。”

    陈九斤没有出声。

    “哎哟。”她说,“我耳背,你大点声。”

    陈九斤把送话器往下扳了半寸。

    他说了一句。

    那一句很短。

    耳机里安静了一下。

    “哦——”老太太说,“听见了听见了。”

    “你说吧。”

    陈九斤的手放在桌上,压着那张写着名字的纸。

    他在等一样东西。

    他在等她说一句假话。

    只要她说一句自己知道是假的话,他就能听见那半句真的。她心里那句真的会告诉他:她信没信,她想不想挂,她后面那个“哦”是敷衍还是当真。

    她说话了。

    “我这两天嗓子不行。”老太太说,“昨天出去买菜吹了风,你听着我这个声音是不是哑的。”

    “你别嫌我说话慢啊,我这个人说话就慢。”

    陈九斤等着。

    耳机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出来,一句连着一句。

    他脑子里安安静静。

    第二天在空地上,那句话是自己撞进来的。这三十九天里,每一个当着他撒谎的人,那半句真的都会自己跳出来,跳完太阳穴跳一下。

    现在没有。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进楼第八天,在这个机房里,用同一部电话做过一次。他让人对着他说了一遍假话,隔着话筒,什么都没有。他把那个人叫过来,让他把同一句话再当面说一遍,那半句立刻就来了。

    那天他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记的是:隔着电话,我什么都不是。

    那天他还想: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永远不能用这个东西去骗电话那头的人。

    他当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件运气。

    现在他坐在这台机器前面。

    耳机里那个老太太还在说话。

    “……我们这儿今天下雨。”她说,“下了一早上。你们那儿下不下。”

    陈九斤没有答。

    他在等第二样东西。

    他在等她挂电话。

    这个电话打到现在,一分四十秒。前面那些话里,有两处她本来可以挂——第一次是他没有出声那五秒,第二次是他说完第一句以后的停顿。

    一个正常人碰上这种电话,第二次就挂了。

    他这三十九天在这楼里听过太多次挂断的声音。这一层一百三十五个机位,一天里有几万次挂断。啪的一下,很干脆,比什么都干脆。

    那一声挂断,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件让人踏实的事。

    他在等那一声。

    老太太没有挂。

    “你是哪儿人啊?”她说。

    “你这口音,听着不像我们南边的。”

    陈九斤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老太太说,“他在县里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上个月他没回来,说是忙。”

    “也是忙。”

    耳机里她笑了一声。

    “我这两天没人说话。”

    陈九斤坐在那台机器前面。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昨天下午那本手写本上,第一页四类人,最底下那一格后面写着两个字。

    没有。

    第二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他前天晚上把那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塞的时候想的是:他不用这个。

    他现在没有用。

    他一个字都没有用那本子上的东西。

    可是他坐在这里,听见电话那头一个人说“我这两天没人说话”,他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他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一单能成。

    这就是那本子。

    他没有翻,也没有背,可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左手从桌上抬起来。

    他的手往怀里伸。

    机房里那一片声音这时候还在。四十个机位,二十几个人在打电话,说话声、笑声、椅子响、纸翻动。

    陈九斤的手伸进内衣口袋。

    里面有四样东西。一沓缝起来的纸,一张对折的旧登记,一张调人单的复印件。

    最底下那一张。

    他把它抽出来。

    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

    他在键盘右边把它一折一折摊开。

    摊平以后,他用左手掌压在上面。

    单子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中间那一栏是病名,三个字。

    下面一栏是频次。

    再下面是金额。

    右下角一个红章,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看着那张纸。

    蔡三平站在他椅子后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三分钟,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陈九斤的手掌压在那张单子上。

    他开口了。

    他念了第一栏。

    他没有念上面那个名字,他念的是后面几栏。

    他念病名的时候,念的是那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真的。

    他念频次的时候,念的是一个礼拜三次。

    一个礼拜三次是真的。

    他念到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

    单子上那个数,后面印着两个小字:单次。

    他把那两个字跳过去了。

    他念完那个数,接了一句。

    那一句里,“一次”变成了“一个月”。

    这是他今天说的所有话里,唯一一个不是真的。

    其余全是真的。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哦——”

    老太太拖了很长一个音。

    “这么小的孩子啊。”

    陈九斤的手掌在那张单子上按了一下。

    “多大了?”她问。

    他说了一个数。

    “哎哟。”老太太说,“比我孙女还小两岁。”

    耳机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换了个手拿话筒。

    “那这个……一个礼拜三回,这得多少钱。”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刚才念的那个数,他念得很轻。

    他自己知道念得轻。他念的时候几乎是含混过去的,一半的音吞在嗓子里。

    老太太把那个数说了出来。

    一个字不差。

    她说完自己没有觉出什么。

    “这么多啊。”她说。

    陈九斤那会儿也没有觉出什么。

    他后来想起这一刻,想了很多年。

    机房里的键盘声这时候开始停了。

    不是一起停的。

    先是他左边第二个机位,那个人本来在打字,打着打着手停了。然后是他后面那一排。然后是靠窗那一列。

    练志刚坐在第四排。

    他把左边那只耳机摘了下来,挂在耳朵上面。

    他没有回头看。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耳朵在自己的电话里,一只耳朵在外面。

    四十个机位,最后只剩下陈九斤一个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高。他说话一直不高。

    他左手压着那张单子。

    压得越来越用力。

    那张纸的边被他压得往上翘起来,中间那道折痕被手掌的热气焐软了,往两边散开。

    他说一句,手掌就往下按一下。

    按到后来,那张单子在他手底下皱了。

    先是掌根那一块,纸面起了细纹。然后是四个角,卷了起来。中间那个红章被他的手掌盖住,一半在外面,一半压在底下。

    他没有把手拿开。

    耳机里那个老太太说话越来越慢。

    她中间停了两次。

    第一次停,她说:“你等等,我坐下。”

    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第二次停,她什么也没说,就是没了声音。

    停了大概六七秒。

    陈九斤听着那六七秒。

    他这三十九天里,从来没有像这六七秒这样,那么希望一个人挂掉电话。

    “喂?”她说。

    “我在。”陈九斤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话里,唯一一句他后来还能想起来的。

    “小伙子。”老太太说。

    “嗯。”

    “你等我一下。”

    “我去拿存折。”

    耳机里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是拖鞋在地上蹭的声音,一声一声,往远处去了。

    陈九斤坐在机位上。

    他的左手还压在那张单子上。

    蔡三平在他身后。

    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