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主公,终于见到您了!
排练,整整持续了五天。
第五日清晨,贾诩把整套流程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确认再无破绽,这才整衣往曹操的临时大帐走去。
"丞相。"他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笃定,"都准备好了。文远、仲康、儁乂三人,台词、做派、站位皆已烂熟于心,不会再出错了。可以去跟那位裴公子,演戏了。"
曹操正伏在案前查看前线地图,闻言抬起头:"哦?文和当真有把握?"
"十成不敢说,七八成总是有的。"贾诩微微一笑。
曹操抚着短髯正要说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南郡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风尘仆仆扑进帐中,双手呈上一封沾着泥点的军报。
曹操一把接过,展开军报,目光飞快扫过,先是一凝,随即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曹子孝!"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拍,霍然起身,"本相北归之前给子孝留了计策——让他佯装放弃南郡,倾巢而出,诱周瑜入城。这小子,果然没辜负本相!"
贾诩凑上前细看。军报写得明白:曹仁依计佯败弃城,引吴军蜂涌入城,城楼两侧伏下的数百弓弩手一时万箭齐发,周瑜躲闪不及,左肋中箭,翻身落马,被众将拼死抢回;长史陈矫亲自登城督战,南郡城防纹丝未动。
"恭喜丞相!"贾诩深深一揖,"丞相神机妙算,撤离江陵时便布下这步棋。看军报这箭头还淬了毒,创口迸裂、毒气攻心——以老朽看,这位江东美周郎,恐怕命不久矣。"
"哈哈哈!"曹操笑得红光满面,多日来压在胸口的赤壁郁气,仿佛都随这封军报散了大半。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冷笑道:"孙刘这两个小儿,赤壁一战不过是侥幸!趁着一场东南风,用诡计骗了本相一次,才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如今我军上下有备,南郡又有子孝这等最善守城的良将——"他猛地顿步,眼中厉色一闪,"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无耻小儿,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周郎小儿,做梦,也别想踏进江陵半步!"
贾诩含笑听着,等他火气发尽,才不紧不慢提醒一句:"丞相,南郡有曹将军顶着,一时无忧。倒是那位裴公子……"
曹操立刻回过神。前线是小,那颗装着两千年天机的脑子,才是天大的事。
"文和说得是。"他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既然都备齐了,那就走——把他们几个都喊来。今日这一场,本相势必要从那位裴公子嘴里,问出未来历史的走向!"
"诺。"
——
几个时辰之后,颍水大营最深处,裴琰营帐的外侧。
帐帘低垂,周遭五十步内近卫密布,连只多余的野狗都摸不进来。
五名"主演"已在偏帐里齐齐候着。
张辽抱着一只酒坛,仰脖"咕噜咕噜"往嘴里灌。一坛见底,他抹了把嘴,整张脸已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尖都泛着油光,下巴上那把二尺长须被酒气熏得微微发颤。
旁边的许褚可没这份镇定。
这铁塔似的壮汉靠着柱子蹲成一团,眉头拧成疙瘩,翻来覆去背着贾诩替他写好的几套回话。
"我三兄弟,协力同心,共图大事……"他闭眼默念一遍,猛地睁开,"下一句是啥?哦对——公乃豪杰之士!……再下一句呢?"他使劲拍了拍脑门,声音都带上了急腔,"捅一万个透明窟窿!对,是这句!"
可刚记牢这句,回头再背第一句,"协力同心"四个字又飞到了九霄云外。许褚急得黑脸涨成酱紫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不能露馅儿,耽误了主公大计!
另一头,张郃一身锃亮银甲,手中长枪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似许褚把紧张挂在脸上,只是握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可别……再弄个寸功未立。"张郃低声自语,深吸一口气。
"都别绷着。"
荀彧摇着羽扇缓步走过。他扮诸葛孔明已不是头一回,这些天独自对着裴琰周旋,早把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度拿捏得炉火纯青,当真是驾轻就熟。
"文远,酒气压一压,别靠太近;仲康,记不得文台词不打紧,只需把'俺也一样'记牢,其余看我眼色;儁乂,子龙厚重寡言,你本就是这性子,往那儿一站便是。"他一一安抚过去,末了笑道,"都别紧张,放轻松。那裴公子比你们更盼着见我们,待会儿只管侃侃而谈,他问什么,顺着说便是。"
三人齐齐点头,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几分。
曹操一直闭目养神。他换上半旧锦袍,短髯修齐,对着铜镜练了几日的"仁厚之相"已挂在脸上——眉梢微垂,唇角带笑,竟真有几分宽厚长者的味道。
听到这话,他缓缓睁眼,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把胸腔里那点紧张一并吐净。
"孔明先生。"他看向荀彧,声音压得极低,用的却已是戏里的称呼,"开始吧。我们……一块儿进去。"
荀彧羽扇轻摇,微微颔首:"主公请。"
——
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将养了这些日子,裴琰腿上的伤已能勉强下地。他从榻上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一瘸一拐挪到帐角铜镜前。
"还好,还好。"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直在心里念叨,"原主的腿伤是外伤,不是胎里带的瘸,养些日子便能好。要不然这辈子一瘸一拐,那可真是受老罪了。"
镜中那张脸约莫二十七八,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肤色是养尊处优的白净,并不似寻常农人那般粗糙,一看便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再看身量,肩宽腰挺,个头竟也不矮。
榻上躺了这些天,筋骨都快锈住。他索性照着前世中学时烂熟于心的广播体操一节节伸展,扩胸、踢腿、体侧、转体,嘴里还无声喊着拍子。做到颈部运动一节,他双脚站定,上身纹丝不动,脖颈却尽力向后拧去。
就在面孔侧转至极限、几乎正对身后的那一瞬,帐帘"唰"地被人掀开。
裴琰吓了一跳,脖子猛地拧回来。
"裴公子。"
来人羽扇纶巾,白衣胜雪,冲他温和一笑,正是他这些天最为信赖的"孔明先生"。"近来歇息得,可好?"
裴琰眼睛一亮,连体操也不做了,一瘸一拐迎上两步:"孔明先生!挺好的,吃得下睡得着,就是一直不让出去,在帐里闷得浑身都快长蘑菇了。"
荀彧——此刻的诸葛孔明——含笑看着他,羽扇轻摆:"裴公子还是安心把腿养好,痊愈之后再出营不迟。"他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对了,你前几日不是一直念叨,要见主公和云长、翼德、子龙三位将军么?正巧,前线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主公与三位将军,今日特地一同看你来了。"
帐外,贴着帐帘偷听的贾诩与夏侯惇齐齐一怔,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了赞许,不约而同点头。不愧是"老演员"了,荀彧这语气、这分寸,滴水不漏,演得是真好。
帐内的裴琰却彻底懵了。刘、刘皇叔?关张赵?一起来了?!
他只觉心脏"咚咚"狂跳,手忙脚乱扑到榻边,又是捋头发又是扯衣襟,语无伦次:"来了?这就来了?先生您怎么不早说!我这连衣冠都没整理——"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掀开。
先是一袭温厚身影缓步而入,短髯齐整,面上挂着长者般的宽厚笑意;身后,一个红脸长须、丹凤眼微眯的绿袍大汉,一个黑面虬髯、虎背熊腰的威猛壮汉,一个银甲白袍、浓眉阔面的沉稳将军,鱼贯而入,在帐中一字排开。
刘关张赵,再加诸葛孔明。他心心念念的季汉天团,齐了。
裴琰的呼吸都停了半拍。多少年了,那些只存于史书、游戏和电视剧里的偶像,如今竟活生生站在面前,还一次性凑了个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越过"孔明",直直落在当先那道身影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礼节客套,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主公——!"
裴琰一个箭步冲上去,情绪激动到极点,连对方的脸都没顾得上仔细瞅一眼,一把便紧紧攥住了"刘备"的双手,随即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主公!终于……终于能见到您了!!"
短髯之下,曹丞相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一抽。
抱完"刘备",裴琰仍觉得像在梦里。
他松开手,转头看向旁边那人。
绿袍,绿巾,二尺长须垂到胸前,一张脸红如重枣,丹凤眼似睁非睁,正微微眯着看他——不是关二爷还能是谁?
这可是关二爷!
后世两千多年,黑白两道、三教九流,拜的都是这位的雕像塑像牌位,别人拜一辈子,拜的不过是一尊泥胎木偶;他裴琰倒好,睁眼就拜着了活的!
"云长将军!"裴琰二话不说,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就是一揖到地,腰弯得那叫一个虔诚。
裴琰却半点不疑,此时正心潮澎湃。
二爷您放心,他在心里默默起誓,这一世有我裴琰在,什么襄樊之战、什么白衣渡江、什么败走麦城,我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再让您落得那样的下场。荆州我替您守着,后方我替您盯着,您只管在前线横刀立马、威震华夏便是。
拜完关羽,他一转头,绿袍大汉被他这一拜弄得浑身不自在,鼻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抬了抬,又不知该往哪儿放,末了只学着排演时的样子,僵硬地把他虚扶了一把。
又看见了旁边那位黑面虬髯、虎背熊腰的莽壮汉子,和另一侧银甲白袍、浓眉阔面的沉稳将军。
张三爷!赵子龙!
"翼德将军!子龙将军!"裴琰二话不说,上去又是一人结结实实一个拥抱。
裴琰又退开两步,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激动得手脚都在发颤。
冷静,冷静。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裴琰你稳住,你现在是季汉的人,是要当二号军师的人,不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粉丝似的。
好不容易把那股子狂喜压下去几分,他这才抬起头,认认真真、一个一个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四位"偶像"。
这一打量,还真打量出不少门道。
先看"刘皇叔"。
裴琰眯起眼,越看越纳闷。
奇怪啊。
这位刘皇叔,耳朵……好像不大?
不是说"两耳垂肩,双手过膝"吗?不是外号叫"刘大耳"吗?可眼前这位主公,耳朵大小适中,规规矩矩贴在脑袋两侧,别说垂肩了,连招风都算不上。再看个头,似乎也不高,比旁边的关张赵矮了小半个头。
裴琰挠了挠脸,很快就自己想通了。
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史书嘛。
帝王将相,生来就得有异象,尤其是刘备这种要证明自己皇室血脉、天命所归的,不渲染出一副异人长相怎么行?说穿了,跟包青天根本不是黑脸、却被传成面如黑炭一个道理——老百姓就吃这一套。什么两耳垂肩、双手过膝,指不定怎么夸张出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古往今来,但凡开国之君,哪个没几段离奇的出生异象?红光满室、神龙盘梁、梦日入怀,套路都是一个套路。史书上还说高祖刘邦是赤帝之子、醉斩白蛇,腿上长了七十二颗黑痣呢;后世还传明太祖朱元璋是一张鞋拔子脸、满脸麻子呢。真信了这个才叫傻。
"主公这叫返璞归真,真人不露相。"裴琰心满意足地下了结论。
被下了结论的"刘皇叔"曹操,只觉得这年轻人的眼神在自己耳朵和身上来回打转,看得他心里直发毛,脸上却还得端着那副仁厚长者的笑,一动不敢动。
看完刘备,再看关羽。
面如重枣,髯长过胸,往那儿一站,傲气都快溢出来了。就是那双眼睛一直眯缝着,细成两道弯月。
裴琰点点头:丹凤眼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眼裂细长,睁着也像眯着,不怒自威。
"唔,怎么一股子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