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房间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写字楼不高，只有五层，外墙上的玻璃一块块碎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窗口。电梯早就停了，楼梯间里堆满杂物，墙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本楼禁止使用手电筒。

    沈夜把手机放回口袋，说，用不了手电筒，就摸黑上楼。林小雪说，楼里的规则在哪里。沈夜说，应该在房间里，老周说，倒影房间的规则贴在门后面。

    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楼梯间很黑，只有应急灯每隔几米亮一盏，发出惨白的光。走到第四层的时候，沈夜忽然停下脚步，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楼梯变多了。

    林小雪说，我们走了四层，应该到顶了。沈夜说，我数了一下，我们刚才一共走了五段楼梯。他回头往下看，楼梯间的下方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零号说，往上看。沈夜抬起头，头顶上方，隐约还有一截楼梯，通向第五层。沈夜说，刚才那层是假的。他想了想，说，这栋楼可能不止五层，或者，它每一层都长得一样。

    他们继续往上走。又走了一段楼梯，终于看到一扇半掩着的门。门后面透出一点光，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沈夜推开门。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的光照在桌上的一面镜子上。镜子不大，巴掌大小，斜斜地靠在桌角。

    房间的四面墙上，贴着许多张纸。纸上印着同样的字，倒影房间使用守则。

    沈夜走近墙边，借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守则第一条，本房间不提供光源，进入房间后，请自行寻找光源，并保持光源不熄灭。守则第二条，房间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你，是你的倒影。倒影会做你想做的事，但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守则第三条，不要在镜子面前说谎。守则第四条，出口在镜子对面，推开那扇门，即可离开。

    沈夜念完，说，四条规则，比迷宫少一条。林小雪说，第一条说，进入房间后要自行寻找光源，还要保持光源不熄灭。沈夜说，也就是说，这盏台灯，是我们进来之后才亮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台灯，说，它亮着，说明我们被允许留在这里。但光源不能灭，灭了，我们可能就出不去。

    零号走到桌子前，说，那这面镜子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镜子里的人和她一模一样，穿着黑连衣裙，戴着黑蝴蝶结，只是眼睛里的光，比她亮一些。

    零号说，它说，倒影会做我想做的事。沈夜说，这是陷阱。如果倒影会做你想做的事，那你站到镜子前，想让它做的事，它都会做。但你想让它做的事，未必是好事。

    林小雪说，第三条，不要在镜子面前说谎。沈夜说，也就是说，我们一旦站在镜子前，说的每句话，都要是真的。

    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他的脸有些疲惫，眼窝深陷，嘴角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他对着镜子，说，我认识你。

    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下，说，我也认识你。沈夜说，你是我，还是我的倒影。镜子里的人说，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沈夜说，我没有想，我问的是事实。镜子里的人说，我是你的倒影，你心里想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夜说，那你现在，做什么。镜子里的人说，我什么都没做，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想。

    沈夜说，如果我想你离开呢。镜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下，说，你想我离开，我就会离开。但我离开之后，这扇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沈夜说，为什么。镜子里的人说，因为门要两个人才推得开。一个人推，推不动。

    沈夜回头，看向房间对面。房间的对面墙上，果然有一扇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穿过门框，锁在墙上。

    林小雪说，门锁着。沈夜说，不是锁着，是封着。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铁链，说，铁链不是用锁锁的，是用焊的。

    他说，这扇门从一开始就封死了。镜子里的人说，对，出口不在这扇门。

    沈夜说，那出口在哪里。镜子里的人说，出口在你想不到的地方。沈夜说，你是在跟我打哑谜。

    镜子里的人说，我没有打哑谜。我只是你的倒影，你想不到的地方，我也想不到。沈夜说，那你有什么用。

    镜子里的人说，我能做你想做的事。你不想做的事，我做不到，但你想做的事，我能替你做完。

    沈夜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这条规则的核心，在于倒影不会做他不想做的事。也就是说，倒影的行动，完全取决于他的意志。

    他说，我想让光源不灭。镜子里的人说，可以。他抬起手，轻轻护住台灯的灯罩。灯没有灭。

    沈夜说，我想让门打开。镜子里的人说，可以。他走到那扇封死的门前，伸手一推，门就开了。门后不是走廊，而是另一间房间，房间里没有灯，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林小雪说，这不对。沈夜说，哪里不对。林小雪说，倒影会做你想做的事，但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你刚才想让他推门，他就推开了。那你现在，想不想走进那扇门。

    沈夜说，我……他忽然停住了。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心里，其实不太想走进去。那扇门后面太黑了，而且来得太容易，不像是一个藏硬盘的地方。

    他说，我不想走进去。镜子里的人说，那我也不会走进去。

    沈夜说，所以，这扇门是假的。镜子里的人说，是。沈夜说，那真正的出口在哪里。

    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沈夜，眼神有些复杂。

    沈夜忽然想起什么，说，你刚才说，你是我三秒钟之前的倒影。不对，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倒影，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他说，那我现在想，你是老周。镜子里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脸上带着一点胡茬，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沈夜看着那张脸，心里一酸。他说，老周，出口在哪里。

    镜子里的老周看着他，说，沈夜，出口在你背后。沈夜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的人说，别回头。你一回过头，就看不见我了。沈夜转回来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他自己的脸。

    他说，你刚才说出口在我背后。镜子里的人说，对，在你背后，但你现在看不见，因为你看不见你自己的背后。

    沈夜说，我能看见，用手机的反光。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朝外，对着自己的身后。手机屏幕的反射里，他看见自己身后，墙上多了一道暗门。

    那道暗门和墙的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用反光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夜说，出口在暗门后面。镜子里的人说，对。沈夜说，那暗门后面有什么。镜子里的人说，有你想要的东西，也有你不想要的东西。

    沈夜说，我怎么打开暗门。镜子里的人说，你把台灯拿过去，照在暗门上，暗门就会开。

    沈夜走到桌前，拿起台灯。灯罩是温的，灯芯轻轻跳了一下，没有灭。他把台灯举到暗门前，光线落在墙上，那道暗门的轮廓渐渐清晰，门缝里渗出一缕凉气。

    门开了。门后是一个狭小的隔间，隔间里放着一块硬盘，硬盘上贴着标签，第九块。

    沈夜拿起硬盘，放进背包。他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他，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镜子里的人说，你拿到了。沈夜说，拿到了。镜子里的人说，记住，你刚才说，你想让门打开，门就开了。这说明，在这个房间里，意志是可以改变现实的。但这种改变，是有代价的。

    沈夜说，什么代价。镜子里的人说，你自己看。

    沈夜低头，他的左手，绿纹已经爬过了肩膀，蔓延到锁骨下方。他说，连接深度，又涨了。

    林小雪说，多少。沈夜说，百分之二十四。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说，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什么，我忘了。

    林小雪说，你说，你想让门打开。沈夜说，然后呢。林小雪说，门就开了。沈夜说，那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还说了什么。

    林小雪沉默了一下，说，你说，你不想走进去。

    沈夜说，我不想走进去。他仔细想了想，说，我为什么会不想走进去。林小雪说，因为门后面太黑了，你怕。

    沈夜说，我怕什么。林小雪说，你不知道。

    沈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忘掉的那段记忆，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他摸了摸背包里的硬盘，说，走吧，去回声走廊。

    离开倒影房间之前，沈夜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成他本来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从来没有说过话。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刚才，我在镜子前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小雪说，你说，你认识我。沈夜说，然后呢。林小雪说，镜子里的你，说你也认识你。沈夜说，再然后呢。

    林小雪说，你说，我没有想，我问的是事实。她说，再然后，你说，你想让光源不灭，你想让门打开，你说，你不想走进去。

    沈夜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他说，中间有一段，我怎么想不起来了。他说，我好像，还说过别的什么。

    林小雪说，你说，你想让镜子里的你，变成老周。

    沈夜愣住了。他说，我让镜子里的我，变成了老周。林小雪说，对。你说，那我现在想，你是老周。然后，镜子里的你，就变成了老周的样子。

    沈夜说，老周说了什么。林小雪说，老周说，出口在你背后。你说，别回头。你一回过头，就看不见我了。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忘掉的，是我让镜子里的我变成老周，然后老周告诉我出口在哪里。

    林小雪说，你连这个都忘了。沈夜说，嗯。他说，我忘掉的，恰恰是我最想记住的。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一楼的时候，沈夜忽然停下，说，等一下。

    林小雪说，怎么了。沈夜说，我们刚才，是从几楼上来的。林小雪说，顶层，五楼。

    沈夜说，五楼。他回头，看着楼梯上方，说，我刚才，在五楼看见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的影子。林小雪说，这栋楼外面，有树吗。

    沈夜说，没有。他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楼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只有墙，没有树。但五楼那扇窗户外面，有一棵树的影子。

    他说，那棵树，是假的。

    林小雪说，你是说，五楼不是真实的。沈夜说，可能。他说，倒影房间，之所以叫倒影房间，是因为它会把现实的东西，倒着映出来。我们看到的五楼，可能不是五楼，是四楼的倒影。

    他说，我们刚才进去的时候，是从一楼爬到五楼。但我们出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在四楼了。

    林小雪说，那真正的五楼在哪里。沈夜说，不重要了。他说，硬盘已经拿到了，房间的真假，已经无所谓。

    他推开楼门，走到街上。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肩上的绿纹照得若隐若现。他说，去回声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