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再布新局
接下来养伤的几日让陈树声有了时间停下来,把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月初接到调令离开南京算起,到今天虽然还不到一个月时间,但是在陈树声的心中却显得格外漫长。
他靠在床头回想自己来上海后经历的一切,在外冈、浏河一带清剿日军特工队算是取得了胜利,以较小的代价消灭了数百日军便衣,自己作为大队长也多少有几分指挥战斗,左右战场的感觉。
另外,刚刚炸毁杨树浦仓库也是一次成功的敌后破坏行动,就战果来说不亚于打赢一场阻击战。
但除此之外,正面战场的那两日,葛家牌楼一战,特务大队损失殆尽。
也许战前他有种种考量,然而一旦投入到需要短兵相接的正面战场,诸事立即不能为自己所左右,任何人在其中都显得格外渺小,一直被推着走的他此刻回想起战壕里一个个倒下的身影,胸口就沉得喘不上气来。
自己不是超人,正面战场的残酷不是靠一个人的意志和勇气就能扭转的。敌我双方的火力差距、兵力差距、指挥体系的差距,这一切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撼动的战局。
在葛家牌楼的那两天里,特务大队每一次冲锋、每一次坚守,换来的不过是推迟几个小时被突破的时间而已。那些牺牲的士兵、阵亡的军官,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但他们的死改变不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只拿自己的心腹来说,特别行动组只剩下几名队员,四队队长孙大彪战死,二队队长马国成受重伤,自己也中枪负伤,代价不可不谓不重,但是他知道这就是战争所不能避免的。
所以时至今日,他唯一寄希望的就是金山卫登陆一事能够引起上面的重视。
国军虽然一路败退,但仍有几十万人在,只要指挥得当,依托吴福线、锡澄线两条国防工事线,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即使无法挽救战局,至少可以迟滞日军推进速度,给南京和整个后方争取时间。
可如今看来,事与愿违。处座的电文里说统帅部内部意见不一,守军又经多次抽调已经空虚,增派部队无从谈起,可见上面还是不够重视。自己终究不能改变什么,历史的悲剧仍在上演。
面对即将上演的溃败,有时候他真的想知道为何统帅部的指挥会如蠢猪笨驴一般!
……
陈树声将这种种思绪压下,努力让自己理性,这次中枪也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历史已经注定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全局,葛家牌楼六百多人的性命验证了这个结论。
既然如此,就不再纠缠于那些自己改变不了的事,及时转变心态、重新布局。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他需要为这场持久战做长期的准备。
他从思绪中抽身出来,目光落回屋中。
这几日,外面的消息在持续传来。自从大场失守,国军撤退并重新调整了作战序列,撤销中央作战军,只剩左、右两翼集团军,在苏州河南岸集结了近十万人驻守。
10月29日,日军进攻线进一步推进,向西攻打南翔,向南强渡苏州河。同日,苏州河北岸,日军以北新泾为中心,并沿着左右两侧向我军猛攻。
30日,周家镇、刘家宅方向被日军突破,守军与他们展开肉搏。31日,姚家渡一带同样告急,守军开始了顽强的阻击。
11月1日,日军集结两个师团发起新一波总攻,周家桥、刘家宅一带战况愈发惨烈。2日,日军从周家桥强渡苏州河成功,并在南岸建立了据点。苏州河防线开始松动,天平朝对我们不利的一侧开始倾斜。
在此期间,10月31日凌晨,四行仓库数百守军奉命撤入公共租界,随即被租界当局解除武装并软禁。这支以生命为代价,向世界展示出中国誓将抗战到底的民族气节的英雄部队就此消亡,而其今后的结局令人唏嘘。
据徐勇所说,当时苏州河南岸的百姓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些灰头土脸的士兵穿过铁门走进租界,有哭声,有喊声,也有人沉默着转身离开。即使是老张这样见惯了生死老牌的间谍,那天回来后也双眼通红。
也许在这一刻,上海市民的心在经历了一开始看到自己国家的军队挺进市区要赶走侵略者的欣喜,到鏖战两月却节节败退的悲愤,再到如今看不到希望的迷茫,已经重新变得麻木。
可是民族危亡之际,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最怕的就是麻木!
……
11月2日,陈树声的伤势好转。中午,老张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来找他:“处座来电。”
陈树声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处座命令他暂不返回南京,留在上海租界内筹划敌后战线之事。核心意思是:特务处在上海的布局在此次战役后损失惨重,情报网络几近瘫痪,需要重建。
但是处座应该是吸取了战前上海区因叛徒出卖几近被连根拔起的教训,要求他在上海区之外另起炉灶,重建一套完全独立的情报网络,人员精简、行动隐秘、不与上海区发生任何交集。
另外还有一件事,老张被划到陈树声麾下,目的是为了帮他尽快打开局面。
看到陈树声看过来的眼神,老张主动开口道:“陈科长,正式介绍一下,我叫张秉,代号青狐,少校军衔,民国十八年奉命潜伏在法租界,归属处座直接领导。”
他看着陈树声,“我手里有一个小组,算上我共四人,潜伏多年,与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一些联系,时间久了我都觉得自己不像个党国军人而是个江湖人了。现在按照处座的安排,今后我的小组归你领导。小组的人员、渠道、资金,全部听你指挥。”
陈树声多少也明白一些处座的意思,但现在也确实需要老张这样一个熟悉情形的人,他笑着说道:“老张,你在租界潜伏了这么多年,对这里要比我们熟悉的多,你能加入是一件大好事。要完成好处座的命令,还需要多多依靠你,你是前辈,今后我们商量着来。”
老张心里当然知道这都是客套话,这几天从陈树声的作风就能看出来此人雷厉风行,又年纪轻轻就和自己同一军衔,作为上级怎么可能听自己的。
但此刻还是点了点头:“陈科长客气了,以后还要请陈科长多多栽培。”
陈树声摆了摆手,“既然处座已经有了命令,我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早点行动吧。你先帮我联系总部,将我手下此刻在青浦特训班接受特训的副组长王远调来,越快越好,我们需要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