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幕僚登门,婉拒攀附
前厅堂屋,窗棂敞开,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拜帖一角。
沈越将拜帖轻轻搁在桌面。
拜帖落款,乃是朝中一位正五品的治书侍御史。此人身居台谏,手中握有弹劾纠察之权,在朝堂之上属于太子一系的僚属。
李灵溪黛眉微蹙,低声道:“这位御史大人,素来爱收拢地方乡绅,扩充门下声势。如今遣幕僚前来,来意再明白不过,是想拉拢我们沈家,归入他的门下,为东宫效力。”
大唐初立,储位暗流涌动。太子与秦王之间,角力早已暗潮汹涌,朝堂文武官员,大多已经各有归属。
沈家如今手握千亩良田,西市铺面日进斗金,城郊民心归附,手下还有一队训练有素的私卫。这般一股地方力量,自然会被朝堂派系看在眼里。
若是依附过去,可得朝堂靠山,可一旦卷进储位之争,便是将整个沈家的身家性命,全都押在一场豪赌之上。胜,则随之青云直上;败,便是满门倾覆,万劫不复。
沈越心中透亮,万万不能轻易站队。
“请那位幕僚进来。”沈越淡淡开口,说话之间,神色又悄然变化。眼底那一份清明尽数敛起,脸上浮起几分浑浑噩噩的憨态,身子微微歪向一旁,一副精神难以集中的模样。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衫,气度儒雅的中年文士,跟着管家步入厅堂。
此人便是御史府的幕僚,姓苏,名文谦。他阅历深厚,见过无数世家子弟,一进门目光便不动声色打量沈越夫妇。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
苏文谦面带温和笑意,语气客套:“久闻沈姑爷与沈夫人大名。我家大人听闻沈府于城郊广施仁政,安抚佃户,肃清匪患,又有香盐新物惠济市井,心中颇为赞许,特遣在下前来拜访。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门外仆从抬进来礼盒,绸缎、药材,样样皆是上等物件。
李灵溪从容欠身回礼:“劳烦苏先生远道而来,替我谢过御史大人厚爱。”
苏文谦目光落向沈越,见这位传闻中的憨婿,坐在椅子上,眼神飘忽,时不时望向院中飞过的雀鸟,手指无意识拨弄腰间玉佩,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他心中暗自思索,莫非坊间传闻属实,此人果真心智不足?一切家业谋划,全靠其妻李灵溪?
苏文谦缓缓开口,话锋慢慢切入正题。
“如今海内初定,然四方尚未完全安定。东宫太子仁厚,心系万民,求贤若渴。像沈府这般,在地方有声望、有财力的乡族,正是朝廷所倚重。”
“我家大人的意思,若是沈府愿意向东宫表一份忠心。往后,朝堂之上,便有沈家的靠山。无论是铺面生意,还是田亩赋税,但凡有难处,皆可经由我家大人代为斡旋。将来若是朝廷征召,沈姑爷亦可谋一份前程。”
话语说得委婉,可内里的意思十分直白——投靠太子一系,便可换得朝堂庇护,换未来仕途。
筹码摆出来,诱惑力十足。
若是寻常地方乡绅,听到这番许诺,怕是早已喜出望外,当即俯首依附。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
苏文谦目光殷切,等候答复。
李灵溪正要开口周旋,一旁的沈越忽然咯咯笑了两声,手指指着院中的飞鸟,一脸兴致勃勃。
“鸟,飞得好快。”
答非所问,完全没接方才那一番拉拢的话语。
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又耐着性子,把话稍微复述一遍,放缓语气:“姑爷,方才在下所言,不知姑爷意下如何?若愿意追随东宫,沈家未来,不可限量。”
沈越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似乎很努力地去听,可听得似懂非懂,半晌,才茫然摇头。
“做官?做官要打架吗?我不想打架。我只想种地,吃糖,看鸟儿飞。”
语气纯粹,如同孩童,全然不懂什么储位之争,什么朝堂前程。
苏文谦眉头悄然皱起。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心智残缺的痴儿,完全听不懂朝堂利害?
他转而看向李灵溪,意图和主事的少夫人交谈。
“沈夫人,家事虽由姑爷做主,可夫人聪慧明达,想必能明白其中利害。这是沈家往上走的大好机缘。”
李灵溪神色平和,不卑不亢,缓缓回话。
“苏先生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夫君心性如此,素来不喜官场纷争。沈家不过长安城郊一户寻常乡户,只求守好田产,安稳度日,护佑佃户百姓衣食温饱,便已经足够。”
“朝堂之中的事,我们见识浅薄,不敢涉足。御史大人的厚礼,沈家万万不敢收下,还请先生原样带回。”
直接婉言谢绝,却措辞柔和,不得罪人。
苏文谦脸色慢慢沉下来。
软钉子,实打实的软钉子。
明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就是不肯归入太子门下。
他心中不甘,又继续劝说几句,晓之以利害,诉说依附东宫的种种好处,又隐晦点出,不站派系,往后在长安,难免处处受掣肘。
可无论他如何游说,沈越要么盯着院子花草发呆,要么随口说些吃食玩乐的孩童言语,根本接不上朝堂话题。李灵溪始终守好底线,礼貌周旋,绝不松口半分。
几番游说无果,苏文谦知道,今日再谈也是徒劳。
对方态度很明确:不接受拉拢,不趟储位浑水。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笑意淡去,拱了拱手:“既然沈府心意已决,在下便不再多言。只是还望夫人三思,长安城中,想要独善其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话语之中,已经带上一丝隐晦的警告。
不依附任何一方,在波诡云谲的长安,便是两边都不讨好,极易两头受气。
说完,也不再多留,命随从把礼品重新抬回,转身告辞离去。
管家引着苏文谦走出府门,登车远去。
待车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前厅之中,沈越脸上那一副懵懂痴傻的神态瞬间褪去,眸色沉静。
“来了第一个,往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李灵溪轻轻叹息一声:“拒绝太子这边,消息传出去,御史心中定然不快。说不定会暗中记恨我们。往后,怕是要多几分麻烦。”
沈越缓步走到窗边,望向长安重重叠叠的朱门府邸。
“这是必然。”
“如今大唐朝堂,太子、秦王两股势力对峙。我们一旦投靠其中一方,就等于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今日得庇护,来日若是派系失势,沈家万劫不复。”
“眼下我们根基虽厚,可还远远没有入局的资本。不偏不倚,守中立,不得罪,也不投靠。只守好自家田亩、工坊、财货,积蓄实力。”
“谁来拉拢,我们都以夫君心智不全、无意仕途为由推脱。拿‘憨婿’这个身份做挡箭牌,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护身符。”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文谦返回御史府,将沈府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上去。
听完回报,那位治书侍御史手指重重叩击案几,面色冷沉。
“不肯归附?一个城郊乡户,也敢如此自持清高。”
“那个沈越,究竟是真痴真傻,还是伪装蒙蔽世人?”
“派人继续盯着沈府一举一动。既然不肯为我所用……那便要防着,他倒向秦王那一拨。”
暗流,已然悄然涌向沈府。
拒绝攀附之后,麻烦,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