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族地，已成峡谷。

    最底部，姜尚断裂成两半的身躯彻底凝作青铜。

    咚......

    一声沉重的心跳，于天地间震鸣。

    咚！

    月之雨下，天光转暗。

    天地蒙上了一层泛黄的旧色，万物轮廓愈发模糊。

    “小辈......好胆。”

    中正平和的声音响彻暴雨。

    仅仅四个字，竟将王座的战场全都硬生生压回了大地。

    白玉台底，沈云和卫景齐齐向后连退五步，才勉强抵住这份威压。

    他们身后，池衍秋已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眼，不顾一切地将墨绿星芒灌入四人体内。

    持续的治疗下，姜玄戈胸口的血洞终于长出了第一缕肉芽。

    “王座四境......”

    心跳间隙，姜玄戈声音嘶哑。

    “总署百年，无人触及。”

    “五祖，恐怕早已问鼎！”

    暴雨中飘起漫天米色的纸屑。

    纸张细碎，神之雨却无法浸湿分毫。

    观礼席上，所有晋升者再度被压迫在原地，动弹不得。

    每一张碎纸上都浮现出黑色篆字，纹路在空中交织，化作遮蔽天穹的繁琐阵纹。

    “合！”

    轰隆！

    峡谷两侧的岩层蛮横挤压，深不见底的裂缝当场闭合！

    江歧被连同整个姜家废墟，一同封死在了地下万米！

    阵纹之上，一道身影踏入现世。

    绿面赤须，眉目狞恶。

    身着玄色官袍，肩绣饕餮，腰束玉带，足蹬皂靴。

    再无半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吾乃姜祖，司命之王！”

    姜尚在虚空站定，左手持一账簿，封皮朽黑，页泛幽光。

    “犯我族地，斩我后人者......”

    话音未落，青雾冲天而起！

    一只被古朴甲胄覆盖的拳头击穿了无数黄纸，狠狠砸在姜尚侧脸！

    刚闭合的地面，直接被这股巨力撞出一个深坑。

    姜尚还未起身，一只大手已再次按在他的脸上。

    可与此同时，不断飘落的黄纸上，上百根朱红的行刑巨杖同时具现。

    巨杖从四面八方砸下，封死了青铜之躯的所有关节。

    就连还按在姜尚脸上的甲胄，都在这一瞬失去了所有力量。

    姜尚厉鬼般的脸庞被砸得凹陷下去，骨骼尽碎，声音却听不出起伏。

    “黑暗时代，王庭亦不过是一方圣朝......”

    “吼！！！”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碎云层的低吼。

    朱红巨杖不知何时已全部锈迹斑斑。

    腐朽的气息顺着杖身蔓延，上百根巨杖在怒吼中寸寸碎裂。

    按住他脸的大手重新爆发出巨力，将姜尚的头颅再度砸入大地深处数尺！

    泥土翻飞，岩层爆碎。

    这力量？！

    姜尚凹陷的脸庞朝向上方。

    ......有问鼎之上的生命能在这片天地自由行动？

    他凭什么不受世界压制？！

    思绪刚起，便被一片幽暗的光芒打断。

    江歧掌心，腐朽一切的终末光束抵在姜尚脸上，骤然爆发。

    幽暗的光柱贯穿地心，反冲的余波贴着深坑边缘，呈环形横扫整个第一区。

    所过之处，空间被无情剥离。

    可幽暗的环形余波直直从白玉台底穿了过去，让准备全力防御的几人都是一怔。

    沈云抬头。

    整个观礼席，同样安然无恙！

    “连四境的碰撞都能隔离......”

    他立刻扭头，永夜携带着他的声音，传向战场中心。

    “小心！五族内斗，五祖齐心！”

    “大阵下，还有另一位老祖在维持！”

    “阵法只隔离了我们，你们的战斗，正在破坏真实的第一区！”

    深坑中心，江歧听见声音，挪开了手掌。

    光束消散。

    下方，姜尚的头颅已经彻底消失。

    脖颈向下，玄色官袍和残躯正一点点腐朽化灰。

    江歧站直身体，望向远处的青玉塔。

    咚！

    突然，整片大地剧烈一震！

    青玉塔右侧的黑暗中，极远的第一区边境。

    一片比天际的永夜更纯粹的黑暗，正缓缓压向观礼席。

    咚！

    又是一次震动。

    观礼席上，有高阶晋升者顶着威压艰难扭转脖颈，视线一点点向上。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那是什么东西......？”

    咚！

    沉重的巨物每一步都无比缓慢，可一旦迈出，便是千米。

    当它再度靠近，在月之雨的冲刷下，黑暗的轮廓终于显露。

    “尸......尸墙？！”

    人群中传出尖叫。

    一个由无数残肢断臂绞合而成的怪物。

    晋升者的残躯与噬界种的甲壳强行相互缝合，半截还在抽搐的触手和断裂的骨翼交织。

    它臃肿到了极点，体型庞大，遮天蔽日。

    巨尸手中握着一柄完全由白骨头颅构成的巨斧。

    每走一步，巨斧都在大地上犁出深渊。

    它太高了，脖颈以上的部位已没入云层。

    所有人只能看到一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躯，不断逼近。

    “那是......金局长！”

    有第七区的晋升者认出了巨尸小腿上，一副只剩半张脸的尸体。

    “大哥？”

    “我的女儿啊！”

    绝望的哀嚎此起彼伏，不断有人在巨尸上找到自己亲人的尸骸。

    “大墓......是墓组织！”

    “该死！巨尸的目标是观礼席！”

    军团中，阴怀川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们要再现第六区的转移！”

    话音刚落，成百上千道攻击从不同的方向轰向巨尸。

    足以夷平半个城区的集火，却只是让尸墙上掉落了零星几具尸体。

    深坑中，江歧刚抬起右手。

    脚下，姜尚手中未曾腐朽的漆黑账簿，竟挤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司命之王......执掌刑罚！”

    灰烬中，无头的尸体突然抓住江歧的双腿！

    “一罚血肉！”

    瞬间，青铜甲胄竟由内而外爆出近十道裂痕。

    心脏入体。

    无尽的漆黑人脸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无头尸体的脖颈汇聚，重新凝聚头颅。

    “二罚神魂！”

    江歧左右两侧的空间撕裂。

    无数审判之音化作实质的枷锁，贯穿他的肩胛骨，将他整个上半身向后拉扯。

    无尽的诅咒交织，重新勾勒出了姜尚绿面赤须的头颅。

    “三罚真灵！”

    整片大地阵纹密布，赤芒冲天。

    一只庞大的赤发恶鬼从阵纹中拔地而起，口喷无数哀嚎的恶魂，将青铜人彻底冲上天际！

    万魂来到顶点，在空中轰然引爆。

    毁灭的冲击波推开雨幕，冲散云层。

    夜空一览无余。

    整座青玉塔，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世人眼前。

    第一区督察局，顶层。

    “姜祖竟真被三招杀死了一次？？”

    张宝山看着光幕，语气里满是震惊。

    “究极生命......真是可怕。”

    “大阵不解，五祖不灭。”

    张凡海背着手，看着月下不断坠落的身影。

    “更别说本就以换心而存，能数次死亡的司命之王。”

    “这种变身，有时间限制。”

    他停了停，声音冷硬。

    “想留力独战四祖......”

    “从那一刻起，便已经输了。”

    世人的注视下，江歧重重落在了青玉塔顶。

    无尽的青雾从甲胄破损处涌出，修补着裂痕。

    他站了起来。

    左侧，是步步紧逼的尸墙。

    出手，则姜尚逼近！

    右侧，是还在不断拔高的恶鬼。

    出手，则万民将亡！

    江歧微微抬头，轻声呼唤。

    “净化巨藤小姐？”

    天空和大地，层层回响。

    “我在。”

    一层遮天蔽日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第一区！

    巨尸无可阻挡的步伐骤然一停。

    九天之上，一根巨藤挥下！

    巨尸咆哮着，双手合抱巨斧迎击。

    可巨藤越是靠近，越是庞大！

    当狂暴的气浪逼至近前，山脉般宽阔的巨尸，竟成了藤蔓下的一个渺小黑点！

    嘭！！

    王座失聪！

    空间被这一击生生打出一个黑洞！

    整面尸墙倒飞而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江歧没有分去丝毫目光。

    他站在塔顶，俯视着还在不断拔高的赤面恶鬼。

    “窃魂易命的垂钓者。”

    姜尚瞳孔一缩。

    “剖心盗爱的司命之王。”

    狰狞的恶鬼踩踏虚空，顶着威压，直奔塔顶的江歧而来！

    江歧朝它伸出了右手。

    猩红视界中，万物拆解！

    属于姜尚尊名的每一笔每一划，都被强行逐个拆开。

    江歧的注视下，一根根猩红的线条在半空中强行重组！

    最终，他的右眼瞳孔中，只倒映着两个字。

    【黑蚁】

    字成的刹那。

    恶鬼庞大的骨骼噼啪溶碎！

    姜尚苍老的皮肉向内急速塌缩，表层泛出冷硬的黑甲。

    粗壮的四肢节节收束，蜷缩成细长的节肢。

    恶鬼崩解！

    皮囊消散！

    奔向塔顶的虚空中，只剩下一只长有姜尚五官的黑蚁，无力坠落。

    一扇燃烧着黯焰的青铜大门，在大地上洞开。

    青玉塔顶，红月之下。

    江歧伸手摘下了青铜面具，微微垂首。

    一张左眼神性，右眼癫狂的年轻脸庞，被月之雨照亮。

    幽暗与猩红间，他伸出双手，掌心相对。

    掌心之间，映着正不断坠落的渺小黑蚁。

    “永别了。”

    江歧双手合十。

    砰！

    青铜大门重重闭合。

    “.....蝼蚁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