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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重饵

    宥州城外,宋军大营,人马喧阗,甲仗铿锵。

    从韦州、灵州等方向开来的各路兵马,已经陆续到齐。几万人的营帐连绵出去数里,一眼望不到边。校场上操演的口令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隔着几里地,都震得人胸口发闷。

    士气,已经涨到了顶点。

    宥州城头,林昭、谢长风、韩世忠、吴玠、吴璘等将领并肩而立,俯瞰脚下这片沸腾的军营。

    谢长风看了半晌,咂了咂嘴,转头问:“哥,你对这一次战役,有信心吗?”

    林昭斜睨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什么叫‘有信心吗’?还清河军知军呢,用词不准确,应该说:此战,必胜。”

    谢长风看着林昭,嬉皮笑脸:“哥,作为主帅,你不应该沉稳点吗?你这么说话,会不会有点太狂妄了?”

    旁边众人都笑了。这哪是议军,倒像是哥俩在聊闲天。

    林昭也笑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穿透了层层的屏障,看到了更远的什么东西。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长风,你知道当年解放军百万雄师过长江的时候,对面的国民党军队也有几百万,而且以长江天险据守。为什么我们就敢用那种普通的渔船、那种舢板,渡江作战?”

    谢长风眨了眨眼:“为啥呀?”

    “因为大势已成,不可阻挡。”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脑袋里却是一团浆糊——解放军百万渡江?整个大宋连禁军带厢军都凑不出一百万,解放军一百万?天兵天将吧?

    可自从见了林昭和谢长风,大家早就习惯了这两位的“天言地语”。于是全体面含微笑,频频点头,好像听懂了。

    韩世忠点头的动作最沉稳,心里却给“舢板渡长江”这五个字翻来覆去琢磨了八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应该是一种军阵。

    林昭没注意,顿了顿,继续道:“兵法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身旁的吴玠开口:“大帅,您说的,可是《孙子》十三篇中的《军争》篇?”

    林昭对他竖起大拇指:“没错。吴将军,果然喜欢看兵书。”

    吴玠得大帅称赞,拱手称谢,脸上平静,心里却“咯噔”一声:

    “果然”?

    什么叫“果然”?难道大帅早知道我喜欢看兵书?

    他忽然又想起,当初在兴庆府,陈素娘子曾当面唤自己“抗金名帅”。而现在,大帅张口就是“金国军队”,口气熟稔得像在说隔壁邻居。

    天呢,大宋真要跟金人打仗?而大帅这些人……早就知道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吴玠握着城砖的手,悄悄收紧了,用一种极其震惊的目光,看看林昭,又看看谢长风。

    就见林昭抬手指了指城下士气高昂的大营,对谢长风道:“看到了吗?我们的军队,正是朝气蓬勃的时候。而西夏的军队,国都都没了,他们连为什么而战都不知道了,一潭暮气。两军相遇,必然摧枯拉朽。”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刚刚灭掉西夏的金军。锐气当盛。不过还好,他们在这儿,只有几千人。”

    “所以这场战役的胜负,已经不需要质疑。我们要追加的目标,是希望在这场战役里,顺手把完颜娄室干掉。这个目标达成了,这场仗,才算完美。”

    谢长风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那这事交给我啊!我能干!”

    林昭斜眼看他:“怎么?你想单人独骑,杀进弥陀洞去干掉他?”

    谢长风嘿嘿一笑:“那不能。怎么着他得露个面吧?只要他敢露面,我就有办法。”

    林昭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脸色正了正:“长风,别太轻敌。完颜娄室这个人,非常谨慎,几乎百战无一败。要想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行,哥,你说咋打就咋打。”

    林昭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咱们的热气球,应该也都到了。现在是秋冬之交,西北风正盛。你做好准备,必要的话,会用上热气球。”

    说完,他回头对吴玠、吴璘道:“吴玠,现在我给你们兄弟一标人马——一千弩骑兵,由你们二人带领。”

    “明日你们作为先锋,开拔统万城。遇敌则杀,不必留情。到了城下,不用急着攻城,让兄弟们在城下练一练弩箭射击。但你给我听好了:咱们的人,尽量一个也别折。”

    吴玠大喜。没想到大帅第一个点中的,竟是他们兄弟。赶紧与吴璘躬身领命。

    林昭又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去通知萧承烈知军,明日大军开拔,直奔统万城。”

    最后回头对谢长风道:“我希望,三天后大兵到达当天,就进统万城。”

    同一时刻,一百多里外。

    统万城头,风卷黄沙。

    守将咩讹埋,五十几岁,须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副都统军,这个官名听着唬人,其实是个挂名的闲职,朝廷用他,不过是借咩氏这个党项大姓,维系与老部族的关系罢了。

    夏州本就是党项人起家的根基。咩氏老部族,世世代代镇守统万城,他麾下三千人,清一色的部族武装,叔伯子侄,同锅吃饭。

    李良辅围宥州时,他们守着统万城;李良辅撤军时,大军连统万城的门都没进,顺着红柳河谷,径直退去了弥陀洞。

    昨天,咩讹埋接到弥陀洞发来的军令,就两个字:

    死守。

    此刻,老将军站在自己的城池上,远望着西南方。如果不出意外,不久,将有大军从那里杀过来。

    “族长。”身旁的副将轻声问,“弥陀洞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咩讹埋苦笑了一下:“援军?不会有援军了。只有一道军令,让我们死守。”

    副将的语气里腾地烧起一股火:“族长!他们这是放弃了统万城,让我们在这里送死啊!”

    老将充满失望的双目,依旧盯着西南,长叹一声:“大夏,要亡了。陛下虽然还在凉州,可人心已经亡了。心死,而后城破,继而亡国。”

    风更紧了,吹得城头残旗猎猎作响。

    “族长,”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们降了吧。至少族中父老、家人,还能保全。”

    咩讹埋缓缓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愿意去找宋军谈吗?”

    副将躬身,一字一顿:“末将,愿往。”

    第二日,天蒙蒙亮。

    吴玠、吴璘领着一千弩骑兵出营先行,一路烟尘滚滚,直奔统万城。

    兄弟俩并辔而行。

    “哥,”吴璘凑过来,一脸的憋不住,“咱这一千弩骑兵,是从背嵬军抽出来组建的。我听说背嵬军的军团长都调走了——你说,大帅往后会不会把这支部队交给你带?”

    吴玠瞥了弟弟一眼:“先别想那么多。大帅用人,看的是本领。咱们既然是先锋,就先打出个样来。行了,想想正事。”

    吴璘嘿嘿一笑,改了话头:“哥,那你说,统万城这一仗好不好打?几千守军,残城一座,我看大帅的意思,是想让弟兄们练练手。”

    “练手?我倒觉得,大帅别有用意。”吴玠道,“大帅说,咱们的人一个都不能折。你知道这话什么分量吗?那就是告诉我们:不能强攻。所以,你说,还剩下什么法子?”

    吴璘咂摸咂摸嘴,忽然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哥,大帅这是要咱们劝降?”

    吴玠望着前方,缓缓道:“除了劝降,我想不出还有不死一兵一卒拿下这座城的法子。我感觉,大帅好像什么都知道。”

    “是啊。”吴璘道,“哥,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兴庆府,陈素娘子当众说你是‘抗金名帅’,是什么意思?是开玩笑吗?可就算是玩笑,为什么偏说‘抗金’啊?”

    吴玠盯着前方的官道,半晌,缓缓道:“我原本也当是一句玩笑话。可你细品这一路,大帅提‘完颜娄室’,官至右副元帅,活到五十三;昨天城头上,又张口闭口‘金军是唯一变数’;还有那句‘果然喜欢看兵书’……兄弟,我觉得,人家什么都早知道,什么都提前备好了。”

    吴璘头皮一麻:“连跟谁打都提前知道?那还打什么仗,直接写战报得了!”

    “话糙理不糙。”吴玠一抖缰绳,继续前行,“不过话说回来,跟着这样的主帅,你说咱们兄弟,还有没有前途?”

    吴璘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哥,人家陈娘子可是提前把你的名分都给定好了,‘名帅’。你就说吧,这前途,大不大?”

    “放肆。”吴玠笑骂一声,催马快走。

    晌午刚过,前队忽然来报:前方四五骑,打着白旗,西夏衣甲,直直往这边来。

    吴玠和吴璘对视一眼,眼里都满是震惊,这就来了?大帅要的,不折一兵一卒?

    吴玠当即带着几十骑迎了上去。

    对面来使也不慌,离着老远,为首的将官便滚鞍下马,扔掉佩刀,快步走上前来,双手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话:“我家副都统军咩讹埋,愿献城归降!”

    吴璘愣了愣,扭头看哥哥:“哥,我们……还没放一箭呢。”

    来使的条件很快递了上来:一,自愿交出全部武器;二,只求全城军民继续住在统万城,解甲为民,不再当兵。

    吴玠不敢做主,一面安排来使到后队歇息,一面派出快马,回报大军。

    中军帐内,林昭听完回报,看向谢长风:“你怎么看?”

    “会不会是假的?”谢长风皱眉,“诈降?”

    林昭摇头:“真降。三千部族兵,拼命守一座死城,不值当。”他顿了顿,“统万城是党项人起家的老窝,咩氏世世代代守在这儿。他们要的是活命,是留在家。”

    “准了。回他们:武器要交,人可以留。房和田都是自家的,自己留着。”

    大军昼夜兼程,两天时间赶到统万城下,比林昭说的三天,还提前了一日。

    午时,统万城正门大开。

    咩讹埋一身素服,卸了甲胄,率全体将官出城,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请降。城头之上,旗号尽数降下,三千部族兵卸甲弃兵,垂手列在门内,默然无声。

    林昭策马上前,亲手扶起咩讹埋:“老将军深明大义。”

    咩讹埋眼圈微红:“老朽这是给族中三千父老,寻一条活路。统万城是咩氏的根……求大帅,容我族人留在家乡。”

    “放心。”林昭扶着他的手臂,“武器入库,人照旧住。房子是你们的,田是你们的,祖坟也是你们的。从今往后,只做百姓,不做兵卒。”

    老将军长揖到地,久久没有直起身。

    当日傍晚,帅府。

    统万城的帅府,是当年大夏国旧宫改的,砖石深沉,气象森然。众将齐聚,陈素照例列席,李奎照例把座位安排在林昭案旁,动作熟练得已经没人再多看一眼。

    这一次,连陈素和林昭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估计往后再想让众人意外,就得是哪天这把椅子不在林昭案旁了。

    林昭环视众人,开口:“各军休整三天。三天后,我亲率大军,从红柳河谷,进军弥陀洞。”

    话音刚落——

    “大帅!”萧承烈霍然站起,“万万不可!这条运兵道太过危险!斥候报过,河谷向东南拐弯处,有山嘴遮蔽,正是视野死角,极易设伏!完颜娄室用兵老辣,若在谷中埋下伏兵,前后一断,大帅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末将愿代大帅领兵,先行开道!”

    林昭笑了:“你不够分量啊。”

    萧承烈一噎。

    ……什么叫不够分量?他好歹也是执掌一州军政的知军!

    林昭扫视众人,慢条斯理:

    “不下重饵,钓不到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