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咬他一块肉
“这个统万城,我们应该怎么谋?”
林昭话音落下,目光炯炯地扫过满堂。
堂内,鸦雀无声。
林昭等着。
一息,两息,三息……
十几个呼吸过去了,底下还是没人吭声。炭盆里“噼啪”炸了个火星,满堂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比较尴尬了。
主帅问计,部将本该争先献策、踊跃表现,你一言我一语,吵得脸红脖子粗,那才是议事的正常场面。可现在呢?竟没有一个人接话。
要说大家不是不给主帅面子,也不是不想表现,主要是,在座的大多数将官,跟林昭这一系人马实在不熟。而今天这位主帅和他兄弟当着大伙的面说的那番话,又实在太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什么“五十三岁死的,死后追封莘王。”,什么“让他享年四十五”,要不是林昭实打实的战绩摆在那儿,单从方才那番言语来看,大家恐怕都会觉得:这位主帅,说话未免太不靠谱了些。
万一头一遭献策,正献到一半,大帅突然又冒出一句什么惊世骇俗的天话,接还是不接?
于是众将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策略——等别人先说。
“哥。”
终于,谢长风看不下去了。他把手中茶放在林昭桌案上道:
“打一个统万城,你还用得着问大家?咱们连灵州城那种坚城都啃下来了,还在乎一个残破的小小统万城?就从西门打,直接拿炮给它轰开,就完了呗。”
众人一愣。
拿炮轰开?
不少将官面露诧异。清河军用佛朗机炮,只在这次对西夏的战事中大规模使用过,此前也仅在清河村被围时用过一回,知道内情的人本就不多。此刻听谢长风说得跟掀自家锅盖似的轻松,一个个心里直犯嘀咕:这炮,什么东西?灵州城是炮轰开的?
吴玠听到一个“炮”字,耳朵微微一动,眼皮抬起来一线。
林昭看着谢长风笑了,又回头看了看众人,开口道:
“问计于众将,本不是我脑子里没有主意,而是我希望每一个人,都参与到这场战役的讨论中来。只有你真正思考过,才会在战斗中发挥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参与讨论的过程,也是你们熟悉统万城的过程,更是你们在我接下来布置攻城任务时,能够理解我意图的过程。”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
“现在你们鸦雀无声,我明白,是不是觉得刚才我和长风说的那些话,难以消化?”
有人微微低下了头,有人端起茶碗假装喝水——那茶碗里的茶早就见了底,照样咂得有滋有味。林昭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堂内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心态,就有点太差了。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的,暂时搁置,跟着主帅的思路继续往下走,这是为将者最基础的要求。”
“尤其是即将加入我清河军的将官,必须适应清河军的思路和清河军的脚步。哪有什么匪夷所思?哪有什么难以理解?真要说匪夷所思,最大的匪夷所思,就是我们大宋啃了七十年的地方,我林昭,四十天打下来了。这种情况你们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目光一凝。
“现在,我再问一遍。就攻打统万城,哪位将官有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番话说完,堂内又静了几息。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尴尬的安静,是“你别看我、我也不想出头”的安静。而现在,是有人在认真琢磨的安静,好几个人的眼神已经活了起来,在图上和林昭之间来回逡巡。
林昭也不急,就这么站着,等。
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再没人开口,那这批将官的素质就真有问题了。而他相信,这么大一个堂口,总不至于一个敢说话的都没有。
果然。
片刻之后,韩世忠站了起来。
他抱拳行礼,声音不算大,但很稳:“大帅,末将愿先说两句。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帅和各位将军指正。”
林昭看着他,点了点头:“韩将军请讲。”
“大帅,围城攻坚,通常有两个路数,一是围点打援,二是围三阙一、强攻破城。”韩世忠走到图前,大手往统万城的位置一按,“以统万城如今的状况,对弥陀洞最大的意义,就是节节设防、消耗我军。可在末将看来,它对我们的意义更大——拿下它,就缩短了我们攻打弥陀洞时的粮道补给。”
“故而末将之见:我们围死西门和北门,然后派少量精兵去南门,南门居高临下,正俯瞰红柳河谷,正好监视谷地。西夏军若从谷底撤军,我们便可对其袭扰,咬一口是一口。”
林昭点点头:“韩将军此计甚妙。只围西门和北门,留出东门和南门给敌人逃命,不至于把敌人逼到破釜沉舟之境——说出了攻城的要害。”
韩世忠听到大帅认可,志得意满,欣欣然坐下。落座时腰板挺得笔直,还得空捋了一把短须,那意思很明显:承让承让。
他刚坐下,吴玠站起身,拱手道:“大帅,韩将军所言甚是,末将有些补充。”
他看了看众人,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统万城东门距弥陀洞八十里,中间全是沙地,没有水源补给,步兵根本走不通。所以西夏若要派步兵来援,就必须走红柳河谷;马军倒是能带足水囊,一日可达——可马军对守城,帮不上什么忙。”
“方才大帅说,完颜娄室其人沉稳狠辣。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地。末将猜,他本人和金军主力只会待在弥陀洞,绝不会派兵来援,走红柳河谷,太容易被伏击了。所以末将断定:统万城会用现有守军做最后的抵抗,能消耗我们多久是多久,好为弥陀洞的守卫争取时间。”
吴玠收了话头,一字一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四个字,兵贵神速,快速拿下统万城。”
“啪!”
林昭双手一拍,赞道:“妙!实在是妙!吴玠这是从敌军主将的性格入手,反推对方的策略,知兵者,可为将;既知兵又知将者,可为帅!所谓知将,要知我将,更要知敌将!”
吴玠躬身一礼,从容坐下,表情平淡如水。
但眼角眉梢那一丝被大帅当众赞扬的喜气,跟炭盆里的火星似的,噼里啪啦,压都压不住。
吴璘在旁边替兄长高兴,两只手刚要拍起来,被吴玠一道眼刀钉在了原地。
“哥!”
谢长风又插话了,他站起身,凑到图前指指点点:
“红柳河谷可以设置埋伏啊!那我们不如先放着南门不管,放李良辅,或者完颜娄室进来,然后断其谷道,瓮中捉鳖,多好!”
林昭皱了皱眉:“什么断其谷道?你是想说,断了他们红柳河谷的运兵之路,对吧?”
“对啊!”谢长风一拍大腿,“李良辅也好,完颜娄室也好,一场战役怎么也得杀一个啊,尽杀些小虾米,有什么意思。”
满堂将士:“……”
李良辅好歹统着西夏大军呢,在这位嘴里,成了小虾米之王。
林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对,不急于控制河谷。先围西门和北门。”
有了前面这些人畅所欲言、且还受了夸赞,这下大家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府衙大厅里七嘴八舌,从粮道讲到云梯,从天时讲到大炮打城墙哪一面最省事,好不热闹。
李奎侍立在旁,听了一下午,趁着添茶的空当,小声跟陈素嘀咕:“陈娘子,您不说两句?”
陈素瞥他一眼:“我?我说什么?我只负责治疗伤员?”
李奎:“看大帅这意思,爱听。”
陈素:“……”
林昭坐在案后,不拦不阻,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在一张张脸上缓缓地过。
他在观察各将。
谁虑事周全,谁胆气足,谁善攻,谁善守,谁敢言人所不敢言,他在为将来与金国的大规模作战,寻找将才。
大宋从来不缺将才。
缺的,是把将才敢用、会用的主帅。
同一时间。
两百多里外,弥陀洞。
都统军衙门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炭盆烧得正旺,满屋的人却没一个觉得暖。
完颜娄室坐在案子后面。
这位纵横辽夏二十余年的金国名将,鬓角已经染了霜色,一张脸如同风干的橡木,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他左侧坐着儿子完颜活女,右侧立着西夏降将李良辅。
“统万城,能守住吗?”完颜娄室问李良辅。
李良辅叹了口气,摇摇头:“很难。除非我们重兵守城——可城墙残破,守之不易啊。”
“你想弃城?”完颜娄室淡淡道。
李良辅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完颜娄室不答,反问:“统万城现在有多少守兵?”
“约三千人。”
“让他们死守。”完颜娄室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为我们防御弥陀洞,争取时间。你去布置。”
李良辅心头一凉。
三千人,死守,争取时间,翻译过来,就是拿三千条命去填。他拱手施礼,起身出去了。
屋里剩下爷俩。
完颜活女沉默片刻,低声问:“阿爹,统万城,您判断守不住吗?”
完颜娄室目光深邃,望着跳动的炭火,缓缓道:“弥陀洞,也守不住。”
活女一惊:“阿爹?!”
“西夏人已经失去了作战的勇气。”完颜娄室语气平静,“而我们,只有四千人。”
“那……我们尽快撤出弥陀洞?”
完颜娄室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撤退的意思,反倒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
“红柳河谷既然是必经之路,”他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那对我们来说,就不是没有机会。我要看看林昭,这条路他怎么走。”
“走得不好,”
他收了笑,一字一顿:
“我就咬下他一块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