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困局
七月二十七日午后,几名风尘仆仆的西夏使者,骑着一匹已经快要跑脱力的瘦马,进了东京城。
来人名叫嵬名昌荣,西夏宗室出身,官拜枢密院都承旨。此番奉命入宋,身负国命,要办的事极为紧急。
他是真急。
从兴庆府到东京,快马加鞭,沿途换了三次马,几乎日夜赶路。进了东京城的时候,他浑身都是灰。面上是尘,鬓边是尘,袍角也是尘,活像是从土堆里刨出来的。满面尘灰风霜色,两鬓蓬乱一身泥——说的就是他这副模样。
都亭西驿门前,鸿胪寺的馆伴官早已得了上头的交代,早早便候在了门口。来人名叫张元吉,官拜鸿胪寺丞,三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副讨喜的面相,一张笑脸迎上去,丝毫没有因为嵬名昌荣那副脏乱狼狈的外表而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只不过身体站得略微远了些,拱手行礼道:
"夏使远来辛苦。下官鸿胪寺丞张元吉,奉命在此迎候贵使。馆舍已经备妥,请夏使入驿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嵬名昌荣浑身的尘土上飞快地一掠,笑容更殷勤了些:
"沐浴更衣之物,一应俱全。"
嵬名昌荣翻身下马,面色沉沉,也不还礼,只冷冷扫了一眼驿馆门额上"都亭西驿"四个大字,抬脚便往里走。
他的步子有些怪——两条腿走起来微微打着罗圈。需要说明的是嵬名昌荣并非天生残疾,走出罗圈步伐,是因为这些天他几乎没下过马背,从兴庆府一路狂奔到东京,大腿内侧与马鞍日夜摩擦,皮肉早已磨烂,胯间更是肿痛难当。不罗圈不足以缓解。
身后的副使和几名随行护卫紧随其后,人人面带倦色,个个步履罗圈——和嵬名昌荣一个毛病,全是骑马骑的。但神情间那种坚韧不拔,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个字——"忍"。
张元吉也不恼。他一路陪着笑,引着使臣入了正堂。茶汤奉上,点心摆齐,又殷勤地介绍着驿馆的布局和起居安排,言语间尽是"夏使远来不易"、"先沐浴更衣,安心休养"之类的客套话。
嵬名昌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他没有接张元吉的寒暄,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本使此来,身负国命,有要事须面见贵国枢密使蔡大人,或直接觐见大宋皇帝陛下。请即刻代为上报。"
张元吉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是是是,夏使放心,下官这就将夏使的意思上报上去。只是夏使一路奔波,不妨先歇上半日,养养精神——"
"歇息就不必了。"
嵬名昌荣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
"本使从兴庆府日夜兼程赶来,为的就是尽早见到贵国上官。秦凤路林昭擅自提兵越境,对我西寿保泰军司发动攻击,两国边境战火已燃。此事若不能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他盯着张元吉的眼睛,一字一顿:
"倘若因为贵国拖延耽搁,致使战事扩大,大夏铁骑不得不挥师东进以自卫——届时生灵涂炭,莫怪本使今日没有把话说在前头。"
这已经不是外交辞令了,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元吉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常态,拱手的姿势愈发恭敬:
"夏使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将夏使的话一字不漏地报上去。请夏使稍候,下官去去便回。"
说罢,他躬身退出了正堂。
嵬名昌荣坐在堂中,望着张元吉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
副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人,他们会不会故意拖着咱们?"
嵬名昌荣没有回头,只冷冷道:
"拖又能拖几日?他大宋若真敢拖,等林昭的人头挂到我们城墙上,我看他们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缓和了些:
"当务之急——先洗澡。"
澡洗得很匆忙。嵬名昌荣总觉得大宋随时都会来人传话,恨不得三把两把搓完就出来。更衣也快,衣服刚穿好,人就坐到了正堂里等着。
然而这一等,便是一整个下午。
没有人来。
没有任何消息。
傍晚时分,嵬名昌荣派随员去前厅问了一趟,得到的答复是——"已上报,正在等候批示。"
入夜,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嵬名昌荣在房中来回踱步,心烦意乱。他几次想闯出驿馆,直接去枢密院要人,都被副使死死拦住。
"大人,这是在东京,不是在自家地盘。硬闯只会坏事。"
嵬名昌荣攥着拳头站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一夜无眠。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
仍然无人来。
嵬名昌荣实在等不住了,亲自走到驿馆前厅去问。馆伴的小吏仍然是一脸温和的笑,答复也和昨天一字不差——"枢密院正在安排,请夏使安心等候。"
嵬名昌荣跳了一下,没有发作,转身回了房。
直到二十八日下午,那边终于来了人。
但来的不是蔡攸,不是邓洵武,而是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品阶不高,但举止从容,面带微笑。他进了正堂,不紧不慢地朝嵬名昌荣拱了拱手:
"在下枢密都承旨高世则,奉蔡枢密之命,前来听取夏使陈述。"
嵬名昌荣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来的不是蔡攸,不是皇帝召见,而是一个从五品的都承旨。虽然自己也是都承旨,但自己代表的是夏皇啊。
这是把他当什么了?打发叫花子吗?
但他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将怒气压了下去,随后将西寿保泰军司被林昭攻击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措辞严厉,要求宋朝立即制止林昭的军事行动,惩办肇事者,并给出明确交代。
高世则全程认真倾听,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上几笔,态度十分端正。等嵬名昌荣说完,他才放下笔,微笑着开口道:
"夏使所言,本官已悉数记下。此事干系重大,涉及两国边事,下官定将夏使之意如实禀报蔡枢密,由蔡枢密上达天听。请夏使在驿中稍候,一有消息,下官即刻来报。"
嵬名昌荣盯着他,追问道:
"多久?"
高世则微微一顿,随即笑道:
"快则三两日,慢则……也不好说。毕竟两国交涉,程序繁多,需与三省合议,方能定夺。"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温和:
"夏使远来辛苦,不妨趁此机会在东京四处走走,散散心也好。"
嵬名昌荣真想动手。
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死死盯着高世则那张笑脸,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但他知道,砸上去这趟差事就彻底砸了。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便有劳都承旨了。"
高世则仿佛完全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怒火,依然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夏使客气。下官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了。
嵬名昌荣站在原地,望着高世则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外,胸口剧烈起伏了许久。
副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
"大人,他们这分明是在拖我们。"
嵬名昌荣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桌前,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拖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拖到什么时候。"
结果,连着两天,没有任何人来。
七月三十日夜。福宁殿。
赵佶尚未就寝。
他坐在御案后,手里翻着一卷《宣和画谱》。殿中很安静,只有铜漏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住,紧接着是内侍压低了的嗓音:
"陛下,入内内侍省急递——御前文字,金字牌发至。"
赵佶放下书卷,抬眼道:
"呈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封密封的文书,疾步而入,跪呈御前。文书封口处贴着朱漆签条,上写"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八字,签条上盖着入内内侍省的朱印。
金字牌递铺,是大宋最快的军情传递通道。日行四百余里,昼夜不停,金牌一到,沿途各铺不得片刻停留。能走这条路的,只有最紧急的军报。
赵佶接过文书,亲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林昭的亲笔字迹,笔画遒劲,墨色饱满。全文不过寥寥数行:
"臣昭顿首再拜,谨奏陛下:
臣已于七月二十五日克复柔狼山城,逆酋野利成麟伏诛,西寿保泰军司溃灭。臣拟于数日内进取临河州,肃清残敌,兵锋所向,直抵兴庆府。待河东廓清,臣当另疏详奏。先此驰报,以慰圣怀。
臣昭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赵佶将这封短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得快了些,没太咂摸出滋味。第二遍他放慢了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克复柔狼山城"、"逆酋野利成麟伏诛"、"西寿保泰军司溃灭"。每看到一句,目光便微微一顿,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兵锋所向,直抵兴庆府。"
他在这一行上停留了很久。
兴庆府。西夏的国都。林昭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兵锋已经指向了那个地方。
赵佶缓缓放下信纸,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脸上没有喜形于色。但那种压在胸口好几天的沉甸甸的东西——西夏使者入京以来的那股憋闷、那点拿不准、那种不知道林昭到底打成什么样了的焦灼——在这一刻,忽然松开了。
他闭上眼,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随即又收敛住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内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去传蔡攸、王黼、邓洵武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