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江边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久到江面上的碎光从银白色变成了金橙色，久到市集开始支起帐篷来了，人群慢慢地多了起来，远处传来商贩支桌子的声响和广播里试音的嘈杂。

    刘月尘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林晓。“

    “嗯。“

    “你刚才说，通讯器关了之后就回不去了。“

    “是的。“

    “那如果——“她顿了顿，“如果以后你后悔了怎么办？“

    “开普勒人不会后悔。“

    “不可能不会后悔——是人都会后悔的。“

    “我不是人。“

    “你——“她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噎了半天，“那你是外星人，你更会后悔。“

    林晓认真想了想：“开普勒人的后悔机制和地球人不一样。我们做了决定之后会有大约三十七个小时的验证期。如果过了三十七个小时之后仍然坚持同一个决定，它就会被系统自动归档为'最终确认'，不再产生修正信号。“

    “所以你现在还在验证期？“

    “我的验证期已经过了。“

    刘月尘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过的？“

    “你刚才说'把我的未来也分你一半'的时候。“林晓说，“从那一刻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八分钟。验证明细——我没有产生任何'想撤回'的念头。所以结论成立。“

    刘月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赢了。“

    “什么赢了？“

    “你赢了。你成功地让我说不出话来了。“

    “目的达成。“

    “你这个外星人到底是怎么学会——“她说到一半自己笑了，摇了摇头，“算了，我不问了。你给我点时间适应。明天开始你就是一个长着银色头发的地球人了。“

    “我明天去染头发。“

    “染黑的？“

    “嗯。“

    “别染太黑，“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太黑跟你肤色不搭。染个深棕色的吧，低调一点又没那么奇怪。“

    “好。染深棕色。“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以后得有个身份。没有身份证什么都办不了。我帮你想办法——我认识一个人，他路子比较野，可以帮你弄个基础的证明。“

    “好。“

    “还有——你得找个工作。不能天天在家待着，不然人家会问。“

    “我找。“

    “还有——“她侧过头看着他，江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伸手压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压住，“你得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我记得。“

    “那你说一遍——你选了哪条路？“

    “不返回。留在地球。“

    “为什么？“

    “因为你。“

    刘月尘把脸转过去，面朝江面，但她的手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行了我知道了。你别再说了——再说我哭的第二轮又要来了。“

    “好。不说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江边，看着太阳继续往下落。市集那边的音乐声远远地传来，是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模糊，被风声和水声揉在了一起。

    “林晓。“

    “嗯。“

    “你明天会不会偷偷跑去那个传送点看一眼？“

    “不会。“

    “真的？“

    “真的。我只会待在你旁边。“

    她没再问了。她靠着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试探性的、刚刚开始信任的样子。

    他也微微侧过头，让肩头的高度更好地接住她。

    江风在两个人之间穿来穿去，把他们身上不同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了一起。市集那边有人开始在卖烤红薯了，甜丝丝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

    “我饿了。“刘月尘说。

    “去买烤红薯？“

    “你请客。“

    “好。我请客。“

    他们一起走到市集那边，在烤红薯的摊前停下来。刘月尘挑了一个大的，林晓挑了一个小的。她掰了一半递给他：“分你一半，大的热量太高了，一个人吃完会胖。“

    “我的给你——“

    “你那个小的自己吃。我就是让你尝一下我的这个。“

    她把那半个红薯塞进他手里。红薯的皮烤得焦黑，掰开之后里面是橙红色的瓤，冒着滚烫的热气。他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

    “好吃吗？“她问。

    “烫。“

    “我问你好不好吃，不是问温度。“

    “好吃。“

    “那你接着吃，吃完我们沿着江边再走一段。今天的夕阳挺好的，我想看它落完。“

    “好。“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手里各捧着一块红薯，一边走一边吃，偶尔停下来看看江面上的光。市集的热闹声在身后越来越远了，他们走的方向是更安静的一段堤岸，人更少，风更大，银杏树更多。

    太阳落到了江面线以下的时候，天边剩下了一层淡橘色的光。刘月尘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他。

    “林晓。“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里显得特别轻，特别暖。

    他记住了它。

    他打开私人文件夹，把那个笑容存了进去——不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他留在地球上的第一个确认信号。

    然后他跟着她转身，两个人并肩走在回程的路上。江风吹着他们的背影，把银杏叶吹落到他们走过的脚印上，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把来时的足迹盖住了。

    但那不要紧。因为他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向前的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