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1，凌晨两点。林晓再次在黑暗中打开了通讯器。

    这一次上传的数据比前几次都多。他对地球文明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军事防御力量的分布网络、科技发展的核心瓶颈、资源储量的具体坐标和开采难度、社会结构的脆弱性节点、文化精神的特征描述——五个维度都有详细的量化数据。

    他把这些全部压缩成开普勒标准格式的数据包，通过量子信道发了出去。上传用了大约四分钟，比上次多了三十秒，因为数据量更大了。

    上传完毕之后，他等着情报局的反馈。

    反馈没有立刻回来。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反馈接收。编号：K-731。数据质量：优。五个维度的初步评估均达到标准。但仍缺少核心评定项：入侵价值最终结论。

    林晓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下看。

    另：情报局注意到你的数据采集频率与此前相比有所下降。Day 10到Day 14期间平均每天上传三次，Day 15至今每天一次。请确认是否存在采集障碍。

    林晓想了一下。他确实降低了上传频率，但“采集障碍“这个说法跟实际情况不符。他没有采集障碍。他只是——晚上的时间有一部分用来看她画画了，有一部分用来听她抱怨第二天的面试，有一部分用在沙发上陪她吃西瓜看电视——他把这些时间段从任务时间里扣掉了，剩下能用来采集数据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他没有把这段解释写进去。他只回复了一行：采集顺利，部分数据需要进一步验证，故延迟上传。

    然后他关掉了通讯器。

    回床上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躺下。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比前几天弱了一些，云层厚了。

    他打开任务日志，翻到那版评估框架，找到了“入侵价值评定“那一栏。光标在空白栏里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

    他输入了一行字：有待最终判定。结论暂不明确。

    然后他关掉日志，躺下来。

    但他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地球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所有东西。数据是客观的——军事弱，科技低，资源多，社会散。如果按照开普勒情报局的标准来打分，地球的入侵价值应该在中等偏上。

    但他每次准备打出那个结论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浮现其他的画面。刘月尘在厨房哼歌的背影。她在地铁上靠着他肩膀睡着的呼吸声。她收到名片之后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她在超市里把那袋薯片放回去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的表情。

    这些画面不在评估框架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起那次看完《地球文明基础手册》之后，他在书页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书里没有提到，地球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会在你身边的时候让你忘记自己在执行任务。

    那行批注他后来又用橡皮擦掉了。

    但他还记得自己写过。

    睡不着。他重新打开了任务日志，在“入侵价值评定“栏里又输入了一行字：如果入侵地球，地球上就没有刘月尘做的番茄鸡蛋面了。

    然后他把那行字也删掉了。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揉了揉脸。开普勒人不需要睡觉，但他的生理系统告诉他，他需要休息。不是因为睡眠债——是因为他的思维活动越来越频繁地偏离任务主线，消耗了额外的算力。

    他躺回去，这一次强迫自己进入了深度休眠模式。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来。

    刘月尘的闹钟还没响。他走出房间，路过她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里面翻身，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来——一句梦话，含混不清，听起来像“别走“。

    他站在她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还有四个，吐司剩两片，牛奶剩半盒。他把鸡蛋和吐司拿出来，又翻了一下冷冻室，看到一袋速冻包子。

    他决定试试做一顿早饭。

    他打开煤气灶，把平底锅放上去，倒了油，等油热了把鸡蛋磕进去。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一些，蛋黄没有破。煎到边缘金黄的时候他翻了个面，再煎了三十秒，盛到盘子里。

    吐司放进面包机，按了下去。

    速冻包子上蒸锅，盖子盖好，开火。

    他做完这几件事之后站在灶台前，看着蒸锅的盖子被热气顶得微微跳动。白色的水汽从缝隙里冒出来，扑在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耳朵捕捉到身后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你在做饭？“刘月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的。“林晓没有回头，“煎蛋、吐司、包子。你想先吃哪个？“

    她走过来，凑到灶台边看了看锅里的状态，然后又看了看他脸上那个专注的表情，最后她笑了一下：“行啊林晓，学得挺快。包子蒸了多久了？“

    “七分钟。“

    “再蒸五分钟就行了。煎蛋先拿过来，我饿了。“

    他把煎蛋端到餐桌上，又给她倒了一杯牛奶。她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进步了。上次还有点焦，这次刚刚好。“

    “谢谢。“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忽然抬头看着他：“林晓，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去看个电影？周衍老师说那部动画电影的分镜不错，让我去学习学习——但我一个人去怪无聊的。“

    林晓站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蒸锅的盖子。

    “好。“

    “你不问问是什么电影？“

    “不重要。“

    “你这人看电影也不挑的吗？万一不好看怎么办？“

    “跟你一起看，不好看也可以。“

    刘月尘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她低头吃了两口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说话越来越油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管那个叫事实？“

    “是事实。“

    她没再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林晓注意到了那个弧度。他没有存档——因为那个画面不需要存进日志里，他已经记住了。

    当天下午他本来计划出门采集一组城市交通高峰期的噪音数据。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刘月尘在房间里喊了一声：“林晓！周老师给我发了改稿意见！你帮我看一下——“

    他放下帆布包，走回了她的房间。

    数据采集可以改天再做。

    改稿意见需要现在处理。

    他走进去的时候对自己说，这是合理的任务优先级调整。

    但他的日志里没有记录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