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住进来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他听见了刘月尘的闹钟。

    那声音隔着一层墙壁传过来，是一首他仍然叫不出名字的地球歌曲，旋律轻快，带着电子合成器的音色。闹钟响了大约十秒后停了，然后是一阵翻身的窸窣声，拖鞋落地，脚步声走向卫生间。水龙头开了，牙刷马达震动了两分钟，又被关掉了。

    林晓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把这些声音一一解码。每一声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标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他在心里计时，算出从闹钟响到她出现在客厅门口，总共需要大约十三分钟。

    七点零二分，刘月尘推开房间门走出来。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散着，没扎起来，眼睑下方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她昨晚睡得不算好。她走到客厅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林晓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色T恤，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姿态笔直得像一尊雕塑。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银灰色的头发被水汽压平了些，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

    “……你起得真早。“刘月尘揉着眼睛走到厨房，“几点醒的？“

    “六点。“林晓说。其实他整夜只深度休眠了约三个小时，在凌晨四点就完全清醒了。但按照地球人的习惯，他应该对外宣称自己睡了整夜。

    “六点就起了？你睡够了吗？“

    “够了。“

    刘月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继续追问。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袋吐司，又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蹿起来，她把平底锅放上去，倒了油，然后把鸡蛋磕进锅里。动作一气呵成。

    林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手腕翻转的角度、锅铲翻蛋的时机、撒盐的手法。开普勒人的学习能力是地球人的三倍以上，通过观察就可以习得大多数简单的操作流程。

    “你在看什么？“刘月尘头也没回地问。

    “学习。“

    “学习什么？“

    “煎鸡蛋。“

    刘月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好笑还是无奈的表情：“你要学煎鸡蛋？“

    “是的。“

    “为什么？“

    “作为生存技能。“林晓说，“在母——在我原来的地方，食物由系统统一配给，不需要自己加工。现在我需要适应新的环境。“

    “你原来住的地方还配发食物？“刘月尘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什么神仙地方啊？包吃包住？“

    “差不多。“

    “那你干嘛跑出来？“

    林晓没有回答。

    刘月尘也没有追问。她把吐司扔进面包机里按了下去，然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行了，过来吃吧。第一顿早餐，我请客。“

    “按照协议，早餐费用平摊——“

    “我说了我请客！“她拍了一下桌子，“别跟我算那么细，烦死了。“

    林晓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边缘焦脆，蛋黄是半流动的，咬破的时候金色的浆液溢出来，温度刚好。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块。

    “……你吃这么快干什么？“刘月尘看着他盘子里的煎蛋迅速减少，“没人跟你抢。“

    “很好吃。“林晓说，“比昨天的面更好吃。“

    “你这人还挺会夸人的。“刘月尘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对了，你到底找到工作了没有？“

    “暂时没有。“

    “那你钱够花吗？房租——“

    “够。“

    “你连工作都没有，哪来的钱？“

    林晓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不能说他的物资储备来自开普勒情报局的预拨款，虽然那笔钱换算成地球货币确实足够支付几个月房租，但来源无法解释。他说：“有一些积蓄。“

    “行吧，你要是实在找不到，我帮你问问周衍老师那边缺不缺人手。“刘月尘咬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你先别急，慢慢找。“

    林晓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刘月尘在家画稿，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半掩着，偶尔能听到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林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本《地球文明基础手册》，翻到第四章，开始温习地球社会的基本运行规则。

    他翻到“人际交流基本原则“这一节，上面列了几条重点：保持适当的眼神接触、在对方说话时做出回应性微表情、控制每一次开口的时长不要超过三分钟、避免使用过于书面的表达方式。他逐条默记了一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

    但到了下午，意外发生了。

    刘月尘画稿画到一半，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兴奋地喊他：“林晓！你看这个！我新画的人设！好看吗？“

    她猝不及防地把画纸怼到了他面前。林晓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因为他的注意力刚从书本切换过来，系统还没来得及调整视觉焦点的距离。他眨了两次眼——这两次眨眼是他刻意为之的，以维持“正常人类“的行为模式——然后看清了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半身像，黑发齐肩，戴着一顶贝雷帽，侧身回望，眼神温柔。线条轻盈而流畅，阴影的排线细密均匀，色调偏暖，整体给人一种毛绒绒的柔和感。

    林晓看了三秒。然后他说：“不对称。“

    刘月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

    “左肩的阴影排线密度比右肩高了约百分之十二，导致视觉重心向左偏移。“林晓指着画纸的右上角，“这一处的线条力度突然减弱，与全画的用笔节奏不一致。整体完成度约百分之七十五，仍有打磨空间。“

    他说完这番话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刘月尘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不敢置信，又从不敢置信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是受伤还是恼火的复杂神色。她慢慢把画纸收回去，攥在手里，纸页边沿被她捏出了折痕。

    “……你懂画画？“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

    “你不是说你是来找工作的吗？怎么还懂线条密度和用笔节奏？“

    林晓的处理器开始高速运转。《地球文明基础手册》上没有“如果被合租者发现掌握不该掌握的技能该如何应对“的条目。他只能自己编。

    “……我学过一点。在原来的地方。选修课。“

    “你原来的地方还有选修课？“

    “是的。“

    刘月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锐利，像是在试图穿透他那张平静的面具看到底下藏着的东西。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忽然把画纸又重新摊开了，递回到他面前：“那你教教我，右肩的阴影应该怎么改？“

    林晓接过去，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方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如果是我，我会用2B铅笔从锁骨方向往外过渡，每一条线的间距递增百分之十，这样就不会出现视觉偏移。“

    刘月尘凑过来看，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臂，带着洗发水的甜味。“你说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你真的不是学画画的？“

    “不是。“

    “那你这套理论哪儿学的？“

    林晓沉默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专业了，一个声称“来找工作“的普通人，不应该对手绘技巧有这么精确的判断。

    “……以前看过几本书。“他说，“记性比较好。“

    “记性有多好？“

    “能记住大部分看过的东西。“

    刘月尘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追问。她拿回画纸，按照他刚才说的方向在右肩位置加了几排线，退远两步看了看，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惊讶：“哎……真的好了不少……你这人还挺有两下子的。“

    林晓垂下眼睛：“巧合。“

    “什么巧合，你就是懂。“刘月尘把画纸贴回画板上，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行啊林晓，原来不只会煎鸡蛋，还会评画。以后我画完稿都拿给你看一眼，你给我挑毛病。“

    “我不是专业的——“

    “没事儿，专业的收费贵，你这免费的不用白不用。“她说着就转身回了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坐回桌前，铅笔又开始在纸上沙沙地响了。

    林晓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地球文明基础手册》还翻开在第四章。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上“人际交流基本原则“中的第六条：避免在非专业领域表现出过高的知识储备，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他已经违反了至少三条。

    他合上书，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阳台外下午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

    刘月尘在房间里画画，铅笔的声音断断续续。

    林晓听着那个声音，开始在心里列出下一步的计划——他需要更严格地控制自己的行为输出，压低知识展示的频率，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地球普通人。数据采集可以放在深夜进行，白天要保持正常的人类行为模式。

    他正在逐条列清单，忽然听见刘月尘从房间里喊了一声：“林晓！“

    “嗯。“

    “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超市吧！冰箱快空了——“

    “有。“

    “那行！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别赖床！“

    “我不会赖床。“

    “那你就是起太早。算了反正你答应就行——“

    她的声音消失在翻纸页的沙沙声里。

    林晓重新靠回沙发靠背，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位置，从他的膝盖移到了小腿上。

    明天上午九点，超市。

    他把这个日程存进了备忘录里，然后闭上眼睛，模拟了一遍如果她在超市里问他“你以前逛过超市吗“他该怎么回答。

    答案是：逛过。很小的那种。所以没什么经验。

    他在心里排练了三遍，确保语气自然、表情合适、节奏正常。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弧度。

    他抬手按了一下那个弧度，按平了。

    然后他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