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俘获营卒查调令
那个名字的后面没有标注职务,只有一行字:“此人乃令者。名在宫中,职在内侍省,姓名待核。”
父亲没有查出他的名字,只确定了他藏在宫中的内侍省。
裴蕴的网上面还有一个人,他藏在宫里,所有的药、账、兵、毒、信都经由一层一层的链条传导到他那里。
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全是被他安排在不同位置上的针,共同扎向十年前那个夜晚。
上官堂将信纸和名单按原样叠好收回油布包中,系紧红绳。
老许一直安静地看着她做这些动作,等她收好了才开口:“这封信是侯爷出事前三天让人送出来的,送信的人是我们当中最后一个见到侯爷活着的。他说侯爷把信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将来有人能找到这里,就把这封信交出去。如果一直没有,就烧了,别让任何人拿到。’”
上官堂将油布包收进怀中贴着针囊放好,站起身来朝侧屋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老许:“那姑娘带来的另一件东西,除了这封信还有别的么?”
老许从怀中将那枚铜纽扣重新取出来放在掌心中翻了一下,指着纽扣背面刻字的下方一处极细微的磨损点:“她来的时候头发里夹了一根细银丝,说是在婚宅的枕头上发现的,她走的时候顺手夹在头发里带了出来。那根银丝不是她的,也不是她娘的,是灰袍人翻墙进来的时候从袖口脱落的。银丝的末端有一小片干涸的血渍,她让我留着等你来了给你看。”
他从袖口内袋中抽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丝,长约两寸,尾端确实有一小点暗褐色的干涸血痕。
上官堂接过去对着窗外的日光看了看那点血痕的色泽和收缩纹路——血液暴露在空气中干涸后边缘收缩形成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根银丝与针囊中她那几根银针的材质和粗细都不同,不是医用的银针,更像是某种纺织工具上脱落的细丝。
她将银丝收进一只干净的小瓷瓶中放好,然后推开侧屋的门走了进去。
侧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盖着一条厚棉被,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手腕上缠着新换的细布条,睡得很沉。
她的面容与周氏有五六分相似,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
上官堂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被子上绣着的一小朵忍冬花图案出神了片刻,然后起身退出了侧屋,将门轻轻合拢。
她走到矮屋外面的时候萧燕正站在溪边,背对着她望着溪水在石头之间绕行,冬日的日头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白光。
她在他旁边站定,两人并肩看着溪水安静地流了一会儿。
上官堂将油布包从怀中取出来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按在胸口的位置站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名单上的第十七个人没有名字,只有‘内侍省’三个字。宫里有人。裴蕴不是最上面的那个。”
萧燕的目光从溪水上移开,落在她握着油布包的手指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站的位置往她那边移了半步,肩头与她的肩头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比方才又近了一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溪水声低一些:“宫里那个人的名字,崤山查不到。得回洛阳才能挖。”
上官堂点了点头,将油布包收回怀中。
冬日的水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溪边的碎石滩上,肩靠着肩,像是被谁画在了水边的一幅墨线速写里。
夜里的山谷比白天冷得多,风从谷口灌进来贴着地面吹,把篝火的火苗压得低低地贴着柴堆舔舐。
上官堂坐在矮屋门口的一块青石上,膝上摊着那封父亲写给旧部的信,就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反复看了第三遍。
信中的字句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每一次重读都会在某一个词的间隙中发现新的东西,像是同一面墙上不同的光斜射下来时会在砖缝中投出之前没被注意过的阴影。
萧燕从溪边走了回来,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的脚步声在夜风中极轻。
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手里捏着一截枯枝在地面上画了几个圈,用枯枝尖在圈与圈之间连了几条线,动作飞快。
“谷口北侧那片灌木丛后面有新踩的脚印,印子不深,鞋码偏大,落步间距匀称,不像迷路的樵夫。他从山道方向过来的,在这片灌木丛后面蹲了一段时间,然后往东边退走了。”
他用枯枝的尖端点了一下最外围那个圈。
“距离谷口约莫一百五十步,正好能看到谷口的篝火光,但自己藏在阴影里不会被发现。”
上官堂将信纸折好收回怀中,站起来沿着萧燕画出的那条路线走向谷口方向。
她没有点火折子,就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篝火的余光观察地面的痕迹。
谷口外那片灌木丛的地面上确实有一片区域的草叶被压倒了,倒伏的方向朝向谷口内侧,说明蹲在那里的人是面朝谷内的。
草叶上的露水分布不均,被压倒的那一片露水已经被蹭掉了,时间约莫在一两个时辰之前。
她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被压倒的草叶根部,泥土里嵌着一小片暗褐色的干涸泥块,泥块表面印着一道清晰的鞋底纹路,纹路之间的间距排列整齐,像是官靴或军靴的制式底纹。
她回到篝火边的时候老许正从矮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汤递给她和萧燕。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沉静但眉头微蹙,便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后山还有一条路,通到更深处的洞里。如果外面不干净,天亮之前可以撤过去。”
上官堂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热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她将空碗还给老许,转向萧燕:“印子是军靴底纹,不是寻常山民穿的麻鞋或布鞋。跟过来的人有可能带着兵,如果今夜他们摸进来,这处山谷就不安全了。天亮之前把新娘和几位旧部家属转移进后山洞穴里,你和我守在谷口内侧等天亮。”
萧燕将短刀从腰侧解下来重新插了一下位置,将火堆中一块烧得半红的炭拨出来按进泥土里灭掉了余火,篝火的光暗了几分。
他站起身朝矮屋方向走去,脚步利落无声。
上官堂跟着他一起进了矮屋,敲响了侧屋的门。
新娘已经被吵醒了,披着一件旧袄坐在床沿,面色有些白但眼神清亮,没有慌。
老许低声跟她说了几句,她二话不说便翻身下床穿好了鞋,将一只小包袱背在肩上,跟着老许从矮屋后门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其余几间矮屋中的旧部家属也被老许一一叫醒带了出来,一行人沿着屋后一条被灌木遮住的窄径朝山壁方向移动,脚步声在夜色中被风吹散了大半。
上官堂站在矮屋后门的位置目送他们消失在窄径尽头,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衣角隐入了灌木丛的阴影中,她才收回视线退回谷口内侧。
萧燕已经将篝火彻底熄灭了,用浮土盖住了余烬和灰白色炭痕,谷口内外回归了彻底的黑暗。
两人各自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藏身位置。
上官堂蹲在谷口左前方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大石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谷口外的整片坡地,坡上的枯草和灌木在星光下泛着灰白的轮廓。
萧燕在谷口右侧一截矮墙的阴影中,两人之间的距离约莫七八丈,无法直接交谈,但各自的位置恰好覆盖了谷口的左右两翼。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大约两个时辰。
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又歇下去,星光偶尔被流云遮住又露出来,野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上官堂蹲在大石后面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几乎没有移动,视线始终锁在谷口外的坡地上。
约莫寅时三刻,她看见坡地东北侧的灌木丛边缘有一小片区域的草叶反常地晃动了一下,幅度与夜风的方向不一致。
她将银针从袖中无声地抽出来握在指间,目光锁定那处晃动的区域。
那片灌木丛又晃动了一下,然后一截黑影从灌木丛中无声地探出来,是一个人的肩部轮廓,贴着地面匍匐前进,速度不快但动作训练有素,每一步落地前都有短暂停顿和听力确认。
她将银针的角度调整了一下,从指间换到了更顺手的三指握持位,没有出声。
那截黑影在匍匐了大约十丈之后停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伏在枯草中一动不动。
上官堂也没有动。
她在等待那截黑影先暴露下一个动作。
黑影停驻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后开始缓慢后退,比前进时更谨慎,每一步都是先用手探清前方有无障碍再将身体平移过去。
他在退到灌木丛边缘的时候忽然朝谷口内侧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他不该听到的声音。
上官堂顺着他的视线方向侧目——谷口内侧的矮墙阴影中,萧燕已经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藏身位置,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从侧面绕向了那截黑影的后方。
黑影在偏头的那一瞬间暴露了颈侧到耳后的一段皮肤,在星光下泛着一层暗白的轮廓。
她看见萧燕从黑影后方约莫一丈处无声地抬起了上半身,刀背朝下横在掌中。
下一个瞬间黑影的后颈被刀背压住了。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
黑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僵在了原地。
萧燕用另一只手卸掉了他腰间的一柄短匕,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细麻绳迅速捆死了。
他拎着那人的后领将他从灌木丛中拖了出来,经过上官堂藏身的大石时低声道了一句:“谷口东边还有两个,我去处理。你先带着这个回矮屋那边。”
上官堂从大石后面闪出来,接过那个被捆住的黑影,用一只手扣住他背后的绳结将他推着往谷内矮屋方向走。
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背宽厚,挣扎了几下被她在后腰穴位上用指尖点了一下便老实了,哼了一声闷在嗓子眼里没发出来。
她将他推进矮屋门内,用一块旧布塞住了他的嘴,将他绑在木桌腿上,然后转身退回到谷口内侧等待着。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萧燕从谷口东侧的坡地上回来了。
他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回矮屋门口,肩头沾了几片枯草,手中的短刃收回了鞘中,袖口有一道浅浅的撕裂口。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将袖口那道裂口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料边缘沾着一点暗红,不是他的血。
他抬头看了一眼上官堂,声音在黎明的微光中有些发涩:“东边两个捆好了放在灌木丛后面的坑里,等天亮了再提回来审。”
他顿了一下,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们的靴底纹路与你在谷口看到的印子一致,是陇西营区的军靴制式。有人从陇西驻军那边抽调了人手来跟这条线。”
上官堂在他旁边坐下来,从药箱中取出一卷细棉布递给他。
萧燕接过去草草缠了一下袖口那道裂口,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坐在矮屋门槛上,望着谷口方向的天色从墨蓝慢慢渗入灰白,再从灰白变为浅金。
第一缕日光照进山谷的时候将整片坡地染成一片薄薄的暖色,坡上的枯草和灌木在晨光中重新有了层次分明的轮廓线。
上官堂站起身来往谷口方向走了几步,日光落在她肩头上将药箱带子的边缘照出一道细细的光边。
她回过头来看了萧燕一眼,晨光将他坐在门槛上的侧影镶了一圈金色的线,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刚缠好的棉布,像是确认它绑得够紧。
“三个,”上官堂开口了,“跟来的不止一个人,是三个人的小队。他们从陇西营区被抽调出来专程跟到崤山,但山谷内的旧部提前撤走了,他们没有找到新娘的落脚点就暴露了。”
萧燕从门槛上站起来,将袖口那道缠好的棉布抹平,朝矮屋中那个被捆在桌腿上的俘虏偏了一下头。
“先审这个。天亮之后把坑里那两个也弄回来,三个人分开问,口供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漏洞。”
上官堂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进了矮屋。
三个被捆住的追踪者从坑里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老许带着几个旧部从后山洞口折返回矮屋,劈了柴烧了热水,煮了一大锅粗面糊糊端上来。
萧燕让上官堂先吃了饭再去审人,自己蹲在矮屋门口的溪边洗了把脸,又解下缠袖口的棉布重新扎紧了一些。
第一个被提进矮屋的是夜里最先摸到谷口的那人,三十来岁,国字脸,颧骨上一层被山风吹糙了的红褐色。
他被解了嘴里的布条之后也不挣扎,就那么在桌腿上坐着,眼睛扫了一圈屋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萧燕腰间的铜鱼符上,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开口时声音发沉:“你不用问我,我知道的我自己说。我叫赵顺,陇西营区右哨三队的什长,五天前接到调令带两个人到崤山来清野。调令上没有写目标是任何人,只说这片山谷附近有逃匪活动,让我们来扫一遍。”
“调令是谁发的?”萧燕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声音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