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巷重逢旧时人
萧燕对上她的目光:“或者约他来的人,知道凶手会来。他把死者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替凶手制造了下毒的机会。”
上官堂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巷口的糖葫芦小贩已经拐弯走远了,吆喝声消失在另一个巷口。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萧大人,我想看看裴府送来的那份进出记录。我总觉得——死者出门之前见过的人里,有一个人不该出现在那里。”
裴府的进出记录是当日下午送到的。
周捕头亲自跑了一趟裴府管家那里,拿回来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线装,封面上写着“门客进出录·乙卯年”,纸页边缘已经磨得卷了毛。
萧燕将册子摊在酒肆角落一张没收走的胡桌上,上官堂站在他身侧,两人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死者名叫郑奉,在裴府做了五年的清客,身份不高不低,主要负责替府上抄写往来书函和整理档案。
册子上记录他昨日出门的时间是申时二刻,出门登记上写的理由是“访友”,没有注明具体去向和对方姓名。
但在这条记录的前面一行,有一处被墨笔涂改过的痕迹——原本写的“酉时”被划了两道横线,改成了“申时二刻”,改字的墨迹比原笔迹浅了半分,像是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补改的。
“这条记录被人动过。”上官堂用指尖点了点那处涂改,“涂改的人是管事的笔迹,但管事没有写明修改的原因。如果郑奉出门的时间是酉时而不是申时二刻,那他和酒肆打烊的时间线就对上了——酉时出门到酒肆,坐下来喝到子时,正好是四五个时辰的时间窗口。但如果他是申时二刻出门,中间就多出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去向空白,这两个时辰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这条记录上完全不体现。”
萧燕将册子拿近了些,对着光看了看涂改处的墨痕深浅:“涂改的时间大约是两天之前。墨迹已经干透了,不是今天临时补的。也就是说,郑奉还没出门之前,这份记录就被提前改了一次。有人故意把他的出门时间往前拨了两个时辰,好让人以为他昨天下午就离了府,中间那段去向不明的时段便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管事是谁?”
“裴府管家裴忠。在裴府做了二十年了,裴蕴的心腹。”
上官堂将册子放下,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那条被涂改的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停在了一处新记录上。
册子最末页的今日登记处,郑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未归,府中已遣人寻问。”
裴府今天一早已经发现郑奉没有回府,派人出来找了。
但裴府的人找到胡姬酒肆门口的时候,大理寺已经封了现场。
两方人马错开了,裴府的人没有进酒肆来,否则这场面会比现在复杂得多。
“郑奉昨天是被人约出去的,”上官堂将册子合上,“他登记写的是‘访友’,说明他心里知道对方是谁,只是不方便在记录上写名字。而管事在他出门之前就把记录改了一次,说明管事知道他要去见谁,提前替他打了掩护。能让裴府管家亲自动手改记录的,要么是裴蕴本人授意的,要么就是管事自己和这件事有牵扯。”
“你觉得是哪一种?”
上官堂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清虚观铁匣中那十七封信里,有三封信的收件人栏写着“裴府西苑”,发信人用的是一种代号式的简写,她不认得那个简写对应的具体是谁。
但如果郑奉作为清客日常负责抄写往来书函,他有很大可能接触过那些信,甚至可能知道发信人的身份。
他昨夜来胡姬酒肆赴约,说见一位“老友”——这个老友也许就是信件的收发者之一。
“我需要看看裴府西苑的布局。”她说。
萧燕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洛阳城内的坊市详图,裴府所在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府内的几处院落也标得清清楚楚。
西苑在裴府最深处,靠近后花园,与主院之间隔了一道月洞门和一整排花木,相对独立,平时出入的人不多。
西苑东侧有一道侧门通向府外的巷子,门外是一条窄街,沿街开着一排铺面。
上官堂的手指在那道侧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将地图推还给萧燕。
“我想今晚去西苑外面那条街上看一眼。不进去,就在巷子里走一走。”
萧燕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说“不行”或者“我陪你去”。
他只是把地图收好,然后将胡桌上一只空酒杯拨到一旁,随口说了一句:“酉时之后那条街上的铺子基本都关了,灯暗。你注意脚下。”
这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上官堂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短衣,将头发重新束紧盘成一个利落的髻,针囊系在腰带内侧,药箱换了更轻便的布囊背在肩上。
她没有走正街,沿着坊墙外侧的窄道绕了一圈,到了裴府西苑侧门外那条巷子口。
巷子果然很暗。
两侧铺面都上了门板,只有巷尾一家卖香烛的老铺子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
她贴着墙根慢慢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的足迹。
巷子里的泥土被白天的行人踩得硬实,但靠近裴府侧门的那一段地面上,有一块区域的土色比周围的要新一些,像是有人在前不久反复在这里来回走过多趟,脚下积了一层薄薄的新灰土。
她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土在指尖搓开,土中混着一种极细的黑色粉末,闻起来带着淡淡的焦苦气味,像是烧过的纸灰混进了泥里。
有人在侧门外面烧过东西。
时间不久,也许是昨天夜里,也许是今天凌晨。
她直起身来正打算往巷口退出去,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落在青石板面上,轻而稳,像是踩了多年布鞋的人自然带出的那种悄无声息的步伐。
上官堂侧身一闪,后背贴紧了墙根,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银针。
脚步声在她身后约莫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暗巷中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西域口音特有的卷舌尾调:“巷子里湿气重,站久了伤膝盖。你既然是来看病的,不如进来喝杯热茶。”
上官堂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借着巷尾那家香烛铺门缝里透出来的极微弱的光,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身量中等偏瘦,穿着一件胡人常见的赭红色翻领窄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手腕上细细的银镯子。
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用红绳系着。
面容不算美,但五官立体,眼窝深,颧骨高,一双眼睛在暗处微微反着光,像是两枚被磨过的黑曜石。
上官堂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原本摸住银针的手指松开了。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十年过去了,眉眼间的轮廓被岁月削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和额角上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她不可能认错。
母亲身边那个婢女,从小陪她玩到六岁的阿春姐姐。
灭门夜之前半个月被母亲派出去办事,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以为她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阿春站在暗巷中,像一棵在风沙里立了十年的胡杨,表面纹丝不动,只有手腕上那枚银镯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响。
她看着上官堂,目光从她发顶一直落到她腰间那根针囊的系带上,落了一息,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我看你在这巷子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想必是来找人的,”阿春的声音平稳地流出来,“进来喝杯茶,我告诉你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哪。”
她说完便转身往巷口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上官堂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也没有偏头,只是脚步落地时比方才稍微重了那么一丁点儿,像是踩下去的时候有意为之。
上官堂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件赭红色的翻领窄袍在昏暗的巷子尽头闪了一下,拐进了巷口那家胡姬酒肆的侧门里。
胡姬酒肆。
这个老板娘,就是胡姬酒肆的老板娘。
上官堂跟着她进了那道侧门。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过道,穿过一间堆着酒坛的储物间之后豁然开朗,眼前正是酒肆的一楼大堂。
白天的桌椅已经被重新摆正了,地面的血迹和尘土都清理干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羊肉汤和孜然的气味。
阿春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热茶,然后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上官堂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胡桌,一碗茶冒着白气,烛台里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地跳。
阿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抬头看上官堂,说话的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你爹娘的梅花簪子,你小时候摔断过一回,后来修好了没有?”
上官堂的手指在桌沿下握紧了。
这是母亲身边的人才知道的事,那只簪子断了两截,母亲当时急着去赴宴没来得及修,后来修好了收在妆匣里。
她答得很快:“修好了,只是接缝处留了一粒银疙瘩,我娘嫌丑,后来也不常戴了。”
阿春将茶碗放下,目光终于抬起来,正正地落在上官堂脸上。
她没有哭,眼底却像被茶水熏过一样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只闪了一下就被她眨了回去。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平的,像盖了一层薄霜的湖面:“我知道你会来。我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酒肆,等的就是有人来找我。”
“郑奉是你约来的?”上官堂没有绕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