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章 搓圆圆挣大钱
坤宁宫
宫女和太监陪着三岁的朱文圭玩耍。
太子朱文奎趴在几案上看热闹,上下眼皮像坠了铅块似的直打架,每当快要阖上时,又猛地晃头强撑着掀开一条缝。
朱文奎面前的那碗米饭缺了一块,显然是被他偷偷挖着吃掉了。
朱云汶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殿里已经掌了灯。
殿内被暖黄的烛光照得透亮,烛火轻轻摇曳,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淡淡的烛火松香。
听见脚步声的朱文奎睡意全无,拔腿就往门口跑。
他刚跨过门槛,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小跑声,随即一个小小的身子撞在了他的腿上。
“父皇!”
朱云汶低头,朱文奎正仰着揉着脑门看他,嘴角还粘着一粒米。
三岁的朱文圭迈着蹒跚的步子跟着在后面跑,几个宫女太监在旁边守护着,生怕小皇子摔倒。
小家伙晃晃悠悠跑到朱云汶面前,张开小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父皇,抱抱。”
朱云汶弯腰把朱文圭捞起来放在臂弯抱着,又伸手摸了摸朱文奎的头顶,朱文奎伸出手拉住朱云汶的手往宫里走去。
两个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幼童身上特有的、混着皂角和米汤的味道。
他抱着文圭走到殿内,在膳桌旁坐下,把文圭放在大腿上。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今天绷了很久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也跟着散了几分。
热气球试飞时的担忧、华盖殿里伏案的腰酸、议事时一直挺着脊梁僵硬,在这一刻被两个孩子黏人的甜腻温暖着,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马皇后正从后殿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看见朱云汶回来,她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嘴角轻弯漾开一丝笑意,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她把汤放在桌上,微微欠身,“陛下辛苦了!”
“辛苦是值得的,下午看到奉天殿前飞到空中的热气球了吗?可以载着两个人飞上天。”
朱云汶挽了挽衣袖,露出小臂,抬手便拿起了筷子。
“热气球试飞成功了,等齐泰他们再完善完善,热气球的性能稳定一些,到时候皇后也可以乘坐热气球到天空中去看看。”
朱云汶话音刚落,便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他是真的饿了。
“父皇,我也要去,我去保护母后。”朱文奎满嘴饭菜,口齿不清地说道。
“好,到时候都去。”朱云汶含笑点头,应道。
“恭喜陛下得一神器,宫里太监来禀报说在热气球上面可以看十多里远,对战事有极大的帮助。”
“没错,有了热气球,如果再把望远镜弄出来,敌军在十几二十里外吃什么菜都能看清楚,敌人若是在二十里内安营扎寨,将再无秘密可言。”
朱云汶一边吃菜,一边云淡风轻地说着,仿佛就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实则是想在皇后面前维持住那份莫测的高深模样,好叫皇后瞧着他有帝王的沉稳气度。
俗称为装十三。
马皇后会心一笑,作为朱云汶多年的枕边人,对皇帝的言谈举止再熟悉不过,对于皇帝这点小心思自然也无比清楚。
马皇后还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深,整个人都显得轻快许多。
就连夹菜的动作,都比前些时日稳当利落了许多,全然没了往日那份踌躇不决的模样。
文奎在朱云汶旁边埋头扒饭,文圭被奶娘喂着,时不时发出“啊”的一声,伸手指着桌上的菜碟要这个要那个。
朱云汶给文奎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文圭吹了吹汤递过去。
两个孩子吃得嘴角油亮,马皇后在旁边慢慢喝着汤,目光从朱云汶脸上滑到孩子们脸上,又滑回来。
她看着朱云汶给文圭吹汤时自然而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与几个月前、几天前,变化大到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的皇上只会嫌弃朱文圭吵闹,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更不可能吹凉了汤喂给孩子。
从前对太子也只一味考课业、问学问,七岁的朱文奎,还是头一回享受到父皇夹菜的温情。
这一切变化都被马皇后看在眼里,心底里漫过一阵融融暖意。
她只觉现下的陛下,才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个能流露父子温情的夫君与父亲,而非此前那般被文臣摆弄、形同傀儡的帝王。
皇后心头却暗暗攥着几分担忧,怕这难得的温情只是镜花水月,陛下哪天又变回从前那般模样。
这顿晚膳吃得格外轻松,在马皇后眼波流转的温情里,愉快地结束了用餐。
吃完饭,太子朱文奎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父皇,你说要陪着我睡的,我半夜醒来你已经不在床上了。”
朱云汶看了眼马皇后,马皇后赶忙避开他的目光。
“父皇后来想起还有事跟你母后商量,就去找你母后了。”
“父皇跟母后商量什么?为何不在白天商量?要在睡觉的时候商量?”朱文奎不依不饶。
“父皇跟你母后商量搓圆圆挣大钱的事情,你小孩子不懂,不要多问。”朱云汶摸了摸朱文奎的脑袋,笑着说道,还看了一眼马皇后。
“陛下!你怎么跟孩子说这些。”马皇后娇声嗔怪道,脸颊染上一层薄粉。
想起前晚朱云汶一边与她做着爱做的事情,一边用动作在她身上解释“搓圆圆挣大钱”的情景,她的耳根子顿时泛起红潮。
当然,她内心是很喜欢这种别样体验的。
这也是以前的皇上不曾给过她的体验。
朱文奎满是疑惑地看了眼母后,心里嘀咕着: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
“那父皇今晚陪我睡?”
“看情况吧,朕等一下还有事要做,再说你都七岁了,要学会自己睡了。等你再大点就要搬去东宫住,不准再赖在你母后的宫中。”朱云汶这小子很碍事,影响自己研究三胎的大事。
朱文奎有点失望地撇了撇嘴,但还是点点头,被宫女带去洗漱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朱云汶朝他扬了扬下巴,文奎便咧着嘴跑了,朱云汶觉得这孩子挺好。
虽然某种程度上讲,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但是从肉身来讲,这又真的是自己的儿子。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朱云汶转过头,看见马皇后眼神追随着孩子,烛光映照中的女子显得静谧而温柔。
马皇后也转过头,眼神幽怨地看着朱云汶,想责怪皇帝跟小孩子讲一些不合适的东西,又舍不得真的开口责备。
朱云汶看着皇后的小女人模样,心里忽然浮上一个念头: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三十天的期限、如何干翻朱棣、江防的部署、火器的改良、舆论的造势……
但这一刻他才发觉,他穿越过来三天了,还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
马皇后还是那副幽怨的神情看着他。
“馨栏。”他唤道。
原主朱允炆的记忆中,马皇后的名字就是三个字——马馨兰。
马皇后的表情快速变换,先是从幽怨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惊喜。
“陛下,今日为何唤我闺中名字?”皇后马馨兰问道。
朱云汶哈哈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五六行字,墨迹还很新,是他来吃饭前在华盖殿写的,这几天他吃饭,总觉得菜里面有点苦涩味道。
“馨兰,你过来看,朕等一下带你去做个好东西。”
马皇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纸张上面写着:粗盐十斤,草木灰细灰,生石灰两斤,凉白开水一桶。
后面跟着一长串工具和步骤,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陛下说的好东西,就是……做盐?”
“对咯,做盐。但不是普通的盐,朕要做的是一丁点苦涩味道都没的盐,比咱们宫里吃的贡盐还要好十倍。”
马皇后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手指在“石灰除苦”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陛下,宫里吃的贡盐都是纯白的,虽然也有一些苦涩,但贡盐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了。”马皇后低声说道。
“有苦涩味道就不是最好的。因为盐里面还有杂质,杂质还不少,真正的盐只有八九成,杂质占了一成多。”朱云汶拉着皇后的手温声说道。
“朕要把这一成杂质也去掉,咱们以后吃的盐,就不会再有苦涩味道了,朕想这件事交给你来做。”
马皇后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抿了抿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心底却悄然涌出一股暖意。
从皇太孙妃到母仪天下,悠悠七八载,眼前这个男人,从前从未唤过自己的闺名,向来依循礼制以身份相称。
今夜,竟是头一回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
皇后轻轻将手抽回,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褶皱,抬眼唤来身侧垂手侍立的小宫女,温声吩咐:“掌灯,去尚膳监。”
从坤宁宫到尚膳监的路上,朱云汶走在前面,马皇后隔着半步跟在他斜后方。
二人之间始终隔着这不远不近的半步距离,廊下的宫灯摇曳,将他们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朱云汶走了几步,忽然有感,偏头往后瞥了一眼,刚好对上马皇后的目光。
她正温情脉脉地看着他,被他抓了个正着,眼神微微一偏,落到旁边的灯笼上去了。
朱云汶微微一笑,牵起马皇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