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朱云汶、常升、齐泰、王钺以及张彪等八人来到奉天门前，回头看去热气球已经开始升空。

    刘健站在吊篮里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护栏，虽然浑身都显得有些僵硬，但也没能压制他的兴奋。

    有了上一次的试错和修正，这一次热气球的上升要稳定很多。

    刘健在吊篮里控制着火力慢慢增大，所以上升的速度并不太慢，过了半炷香热气球已经飞到了五六丈的高度，还在持续上升。

    朱云汶看着上升状态还算稳定的热气球，觉得这一次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起飞。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的众人，目光落在常升身上。

    “开国公，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法？”

    常升回过神来，从热气球上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陛下。”

    常升沉思了片刻，他看了看朱云汶，又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上升的热气球。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固有认知被颠覆，思维正在重组的忐忑。

    “陛下，臣……是在想。”他说，“如果这……如今这热气球升到二三十丈已经不是问题。”

    “若是放到战场上去侦察敌情，敌军还在数十里外就能被发现，若是敌军在近处扎营，敌营中军力分布是不是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朱云汶闻言也是会心一笑：“哈哈，几十里外发现敌人是可以的，因为军队前进会扬起大量灰尘，尤其是骑兵。”

    “至于说数里、十数里外看清敌营中的军力分布那就要看个人眼力了，目前还比较困难，还需要一个物件。”

    常升想了想说道：“陛下说的是，人的目力有限，确实看不清楚太远的情况。陛下说的需要一个物件是什么物件？”

    朱云汶暗自叹了口气，望远镜这东西在后世两元店里都能买到，现在想做都做不了，因为没有透明的玻璃啊。

    “朕说的是一种可以放大远处物体的视镜，朕称为望远镜，就可以望到远处的视镜，这个暂时弄不了，还需要想想办法。”

    齐泰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问道：“陛下，是不是太祖传授的？像热气球一样需要重新打造？”

    齐泰在看到刘健站在吊篮里，跟着热气球一起升空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折服了

    如今听闻陛下提及新物件，他反倒是最积极的。

    朱云汶对着齐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着急。

    这个时代之所以做不出透明玻璃，一方面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不懂得去除沙子里面的杂质，尤其是含量不算少的铁。

    另一方面是没有大规模的碱矿，缺少能降低二氧化硅熔点的助融剂，而且古代烧制的玻璃多以铅钡为主要成分。

    烧成温度低，本身就易碎、透明度差，所以烧制出来的琉璃往往是五颜六色，几乎没有透明无色的。

    朱云汶对着常升说道：“朕会安排锦衣卫来学习热气球的操作，等你出发的时候，会给你安排上，能帮助你更好地完成任务。”

    常升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这热气球当真是个宝贝，谁人见了不眼热啊，赶忙躬身称谢。

    “谢陛下，臣到时候就不怕找不到他们的粮道了。”

    朱云汶有些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对着王钺吩咐道：“王钺，你和开国公一起，去王光启那里领一千个小号手雷，开国公拿去给骑兵营训练。”

    他又转过头对着常升说道：“开国公，手雷的使用务必要小心，还有要注意不要惊到战马，不要惊扰到百姓。”

    王钺躬身称是，常升也抱拳躬身：“陛下放心，臣会注意的。”

    朱云汶挥了挥手：“那就好，你们先去吧。”

    “臣，告退。”常升抱拳，退了两步才转身跟着王钺朝左顺门走去。

    出了东华门常升又停住了，他转过身回望，热气球已经飞得很高了，看上去就是空中停着的一只大鸟。

    王钺笑着说道：“国公爷，陛下说了会给你安排上的，咱们走吧！”

    常升收回视线，回过头看了看王钺：“王公公，陛下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本事？”

    王钺也朝着热气球看了一眼，笑着回道：“国公爷，陛下说了，是在梦里跟太祖学的，您忘记了吗？”

    常升知道问不出什么，大踏步向前走去：“走吧，王公公，去领手雷。”

    常升心底压根不信太祖梦里传授那套说辞，打死他都不信太祖皇帝懂这些东西。

    若是太祖懂得这些，以太祖对元朝的仇恨，早就拿出来把北元消灭了。

    以他那掌控一切的性子，又岂会眼睁睁看着李成桂在朝鲜自立为王？

    又哪里容得下黄森屏在南洋自立为国？

    太祖最恨的就是背叛。

    ……

    ……

    “走，去看看飞多高了。”朱云汶又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感觉脖子都开始酸了，说完抬脚朝操作台那边走去。

    齐泰赶忙上前劝阻：“陛下，这边更安全，让人去问问就是。”

    “无妨，那边也没什么危险，热气球掉不下来。”

    朱云汶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齐泰等人也只能跟上。

    待来到绑系留绳的推车附近，众人纷纷行礼，朱云汶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现在飞上去多高了？”

    兵部侍郎赶忙躬身回答道：“回陛下，系留绳总共是三十五丈长，现在地面上剩下的估计只有七八丈了。”

    朱云汶换算了一下子，一丈大概是三米多一点点，二十丈相当于六十多米。

    “热气球并非直线上升，现在的高度差不多就是二十丈左右，这个高度已经差不多，通知刘健降下来，地面也要配合收拢系留绳。”

    二十层楼的高度，在这个时代除了高山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视线了，足以够用了。

    兵部侍郎躬身称是，转身走到系留绳旁边，拉动一根较细的绳子使劲晃动，过了片刻热气球顶部又喷出一股浓浓的黑烟。

    兵部侍郎对着皇帝解释道：“陛下，这是臣刚才改造热气球时加上去的，在吊篮里面装了一个铃铛，拉动这根细绳铃铛就会响，臣跟刘健说好了，铃铛响起就下降。”

    朱云汶抬眼看向这名兵部侍郎：“你是廖平？”

    “回陛下，臣正是廖平。”

    “这热气球的制作以后就交给你和刘健来负责，明天晚上之前再做出十个这样的热气球来，每一个都要试飞。”

    廖平激动莫名：“是，陛下，谢陛下信任，臣必定每一个都亲自盯着试飞。”

    朱云汶也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这些热气球你们弄到外城去试飞，就到玄武湖那边去弄吧。”

    “就算落下来也是掉在湖里，不会摔死，也能方便取水灭火，另外朕会派一些锦衣卫过来，你们要教会他们使用。”

    廖平应声称是，热气球还在缓缓下降。

    朱云汶抬眼望了望缓缓下降的热气球，转头对着齐泰说道：“齐爱卿，你负责盯着点这件事。”

    “今晚你们写一份操作手册出来，尽量写细致一些。”

    “还有系留绳也要做长度标记，每三丈一个小笔记，十丈一个大标记，更方便计算长度。”

    齐泰应声领命，旁边的书吏唰唰的疯狂记录。

    朱云汶又转向正在看着系留绳思考的廖平：“廖爱卿。”

    “臣在。”

    “朕刚才观察，猛火油柜燃烧的热量流失还是比较大，在油柜的喷火口上方加一个口径大点的铁皮烟囱。”

    “你们研究研究加多高合适，目的是把热气直接传到球囊里面，减少热气流失，可以加快升空的速度，同样重量的火油也可以飞得更久。”

    朱云汶对着热气球进行了一些改进指导。

    廖平领命：“是，陛下。热气球的球囊中心高度是四丈半，臣觉得加一丈都可以，用铜来做可以做得更薄，可以减轻一些重量。”

    朱云汶点了点头：“想法很好，这些你们自己摸索、研究，可以大胆地尝试，错了就改。”

    “还有类似圈口左不平整这样的问题，要想办法改进，形成统一的制作标准，齐爱卿，还记得朕说过的流水线生产吗？也用上。”

    “是，陛下。”齐泰和廖平同时躬身。

    随着时间流逝，热气球终于降落到了五六丈的高度，已经能清晰地听到猛火油柜喷火发出的呼呼声了。

    刘健站在吊篮里，浑身上下都在因为兴奋而颤抖，但稳稳站着，激动地朝下面挥着手，冲着地面大喊。

    “陛下，臣可以看很远，能看到江面上的船只，像蚂蚁般大小。”

    齐泰仰着脖子，嘴唇翕动着，眼眶微微泛红。

    他旁边的几个匠人已经跪在了地上，有些人甚至流出了激动的眼泪。

    众人都仰头看着天上那个巨大的热气球，死死地盯着，像是怕一眨眼它就没了。

    华夏几千年来的飞天梦，终于在他们手里实现了，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朱云汶看着这一切，没有出声打扰大家的兴致，他不想做一个大煞风景的皇帝。

    几千年了。

    飞天这两个字，写在书里、画在墙上、刻在骨子里，从来没有人当真做到过。

    而这一刻，一只竹条、麻布加素娟拼出来的、烧着黑烟滚滚的石脂油的热气球。

    载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飞上了二十多丈高空，又安全地降落了。

    几千年来的飞天梦想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希望，而且还是他们亲自开启了飞天的第一步。

    待到后世，有人翻开建文朝的史册，必将铭记他们的名字。

    朱云汶环视了一下众人脸上那些表，齐泰的激动、匠人的震撼、远处围观的太监们张大的嘴巴。

    这些人脸上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众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

    等热气球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刘健彻底关掉阀门，众人才围上来。

    “陛下，臣在上面可以看到整座京城的景象，还能看到江面上的船只，能看到江对面的浦子口，只是看得不甚真切，朦朦胧胧一片。”

    朱云汶面上亦露出欣然笑意：“这就是朕要做热气球的目的，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所有参与的匠人师傅和太监每人赏十两银子，刘健自告奋勇第一个搭乘热气球飞天，勇气可嘉，赏银百两。”

    “成立热气球制作工厂，廖平为主事，刘健为副主事。”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朱云汶双手虚抬：“诸位都平身吧，热气球飞天只是取得了初步的成功，诸位还要再接再厉，在此基础上积极探索，细心研究。”

    “争取早日让热气球脱离系留绳也不会失控乱飞，做到可以控制方向，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想飞多高就飞多高。”

    “是，陛下。”众人纷纷躬身应诺。

    朱云汶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在暮色里微微摇晃的热气球。

    “今天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到这里吧。齐爱卿你们兵部的官员辛苦一些，带着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把热气球工厂的事情今晚就落实，明天就抓紧生产制作。”

    “是，陛下。臣即刻就去办。”

    “好，那朕就先走了，不在这边耽搁大家做事。”朱云汶说完转身朝奉天门走去。

    “臣等恭送陛下！”身后传来齐泰、廖平、刘健等人的声音。

    晚风迎面扑来，奉天门广场上，满是石脂燃烧后那股浓烈的焦油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