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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到达鲁西

    天没亮翠莲和周大勇就出了门。马车出了镇口的时候天边还只有一线灰白,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笼着一层薄雾,麦苗的叶尖上挂着露水。周大勇坐在前头赶车,翠莲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那个装了干粮和地契的包袱,膝盖上搭着一件旧棉袄。路远,从镇上到鲁西要走上两天。第一天中午在路边歇了一回脚,啃了干饼子喝了水囊里的水,又继续赶路。傍晚的时候路过一个小镇,在镇口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又接着走,路比前一天难走,有一段正在修,坑洼不平,车轱辘轧在碎石子路上颠得人坐不稳。翠莲把包袱抱在怀里,一手攥着车板边缘的木条,骨头被颠得发酸。

    太阳偏西的时候,周大勇勒了一下缰绳,指着前方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屋顶。“鲁西县城快到了。”翠莲从车板上直起身,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了一阵,只觉得那些屋顶的轮廓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是贴在天边的剪影,又密又沉。

    鲁西县城比镇上大了不少,街宽,人也多。周大勇把马车停在布庄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下了车。翠莲把包袱重新系紧,问了一个路边的摊贩孙家布庄怎么走,摊贩指了个方向说往前走到第二个路口往右拐就到了。翠莲道了谢,和周大勇顺着那条路走过去。孙家布庄门面很宽,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招牌,字是烫金的,在暮色里依然醒目,边角擦得干干净净,不像旧铺子。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板上的漆面磨得发亮,像是常常有人乘坐的。翠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更大,柜台长,货架高,几匹绸缎挂在架子上,颜色从浅到深依次排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伙计,看见翠莲进来先打量了她一眼。“您买布?”翠莲站在柜台前面,“我找孙德厚。我是从河桥镇来的,姓柳。”伙计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您稍等,我去通传。”他转身进了后堂,脚步迈得快,帘子在他身后晃动时发出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翠莲和周大勇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后堂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长袍,腰板挺得直,脸上的皱纹不深,眼睛里有神光,看着不像七十岁的人。他走到柜台后面站定,目光从翠莲脸上移到周大勇脸上,又移回翠莲脸上。“你就是从河桥镇来的翠莲?我儿子让人带话给我了,说你来了。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他的声音不像他儿子那么滑,带着一种年迈的干燥和坚定,像是说出去的话就不会再收回来。“你来找我,是为那块地的事吧?”

    翠莲把包袱打开,拿出地契,放在柜台上。“这块地是柳大壮付了钱的,只是没有办完过户手续。我想问你,为什么不签字。”

    孙德厚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没有拿起来,目光像一把平放的尺子,从纸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这块地确实是柳大壮付了钱的。可他没有办完手续,没有去县衙登记,没有过户。我签了字,他也没有来办结尾的手续。他死了,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翠莲站在柜台前面,“那笔钱呢?你收了钱,字不签,手续不办,钱也不退?”

    孙德厚看着她,把手搭在柜台上。“那笔钱,我退了。”

    “退给谁了?”

    “退给顾金贵了。他说柳大壮反悔了,不买了。我把钱退给了顾金贵,地契他还给我,就是现在你手里拿的这张。”翠莲把纸又往前推了一寸,“顾金贵死了。你说你退了钱,你有人证没有?”

    孙德厚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背在身后。“那年的事快六年了,经手的人都散了,顾金贵死了,你说那笔钱有没有人证?我没有留底。可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翠莲盯着他,“你儿子在镇上到处打听我,翻我男人的坟,查我男人生前的事。如果他只是为了确定那笔钱退没退,何必挖坟?他要找的是地契,要在我之前把这张纸找回去撕掉。”

    孙德厚站在柜台后面,没有被她的语气激怒,也没有显得慌张。他低下头看了看柜台上的地契,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纸角。“这张地契当年卖价不高,现在也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觉得吃亏,我给你补一笔钱,你把地契留下,这事就算了。”翠莲把地契收回来叠好,放回包袱里。“我不要你的钱。我来就是问你一句话——你退钱给顾金贵的时候,他在收据上签字了没有?还是你只是口头说说?”

    孙德厚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有一句话在嘴里含着,犹豫该不该吐出来。“翠莲,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难处——你把一件小事翻大了,吃力不讨好的还是你自己。”翠莲把包袱背好,“我不觉得吃力。

    我只觉得你欠我一个说法。”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周大勇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布庄。走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孙德厚的声音:“翠莲,你要是愿意,明天来布庄一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翠莲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她跨过布庄的门槛走进暮色里,身后的门在她迈过台阶之后才慢慢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合页响动。她走在暮色中的长街上,脚步坚定,每一步落地时脚跟都先着地,像是踩进了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两个人走过两条街之后放慢了步子。周大勇走在她旁边,伸手接过她肩上那个沉重的包袱。“他说明天要跟你谈。”翠莲把包袱换到他手上,“他怕了。他不怕县衙,不怕顾金贵死了没人证,可我怕我留在这不走了。

    他没想到我会亲自来鲁西,他以为我会托人传话或者写信,可他看见我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不习惯有人追到他门口来。”周大勇在暮色中看了她一眼,“他明天要是拿钱砸你,你怎么办?”翠莲走在他旁边,“他说他退了钱给顾金贵。顾金贵死了,钱去哪了没人知道。

    他要是拿钱来堵我的嘴,说明那笔钱根本没退。”她说完这句话以后脚步没有放慢,两个人并肩走在鲁西县城已经亮起灯笼的街道上,影子被灯光拉成一长一短,落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像一页纸被翻过去又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