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散场时，已经快到十一点。

    但热烈气氛并没有散。

    刘伟昌这个骚包依旧拿着最佳视觉奖杯，在会场外应付记者和大会摄影师。

    陆景辉并没有出去显眼，他与徐老怪程少东在楼上的庆功酒会上。

    酒会里到处都是碰杯声。

    没拿到奖的照样端着酒杯四处寒暄，得奖的身边则围满了人。

    导演、明星、片商和记者挤在一处，几句话之间，已经有人约好了下一部戏。

    陆景辉三人占了角落一张小圆桌。

    《夜行》第五期摊在雪白的桌布上，旁边压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程少东松开领结，看了一眼腕表。

    “明早《人仙劫》还有十几个人上威亚，讲快一点。”

    徐老怪笑着看了他一眼。

    “《倩女》那边也有一班人等你开工，怎么不见你这么着紧？不要厚此薄彼嘛。”

    陆景辉耸耸肩：“确实要长话短说，那边在催《夜行》第十期的故事，我得连夜赶稿。”

    一提《夜行》，徐老怪也不再说笑，直接开口。

    “伍马不回来了。”

    这话让陆景辉有惊讶，但并不意外。

    《伏仙村》下画以后，伍马便在筹备《火烛鬼》的续集《大青衣》，那部戏从故事到班底都要自己张罗，他不愿再回来演燕赤霞，也说得过去。

    只是对《倩女2》来说，少了燕赤霞，给观众的安全感会少。

    “所以你想让裴照顶他？”

    “顶什么顶？”

    徐老怪皱起眉。

    “燕赤霞是燕赤霞，裴照是裴照，若只想找个人背剑、念咒，我何必坐过来同你讲数？”

    他把画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人间道》还是讲一个吃人的黑暗世道。”

    “燕赤霞虽然也是英雄，但他算方外之人，第一部里他就在避世，第二部我原本想让宁采臣在最后把他叫出来，可总差了点意思。”

    徐老怪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裴照。

    “《夜行》我一期没漏，裴照最难得的不是刀够快，是身上那口气够烈，明知前面是什么鬼东西，仍旧敢拔刀。”

    “神佛靠不住，朝廷又吃人，世道越黑，他越敢拔刀。”

    徐老怪抬眼看向陆景辉。

    “既然拍《人间道》，当然要有一个真正的人间英雄。”

    陆景辉点点头。

    徐老怪确实看懂了裴照。

    “你准备让他怎么出场？”

    “还没想好。”

    徐老怪答得很干脆。

    陆景辉看了他两秒。

    “你连怎么用都没想好，就先来借人？”

    “等我全部想好，你的漫画都画到大结局了。”

    徐老怪毫不在意。

    “珠港拍电影何时要等每一页剧本钉死才开工？”

    陆景辉竟然无言以对。

    这话很徐老怪，也很珠港。

    “正好问问你，第五期只画到龙门船帮。”

    徐老怪翻开画刊，停在最后顾玄真与裴照隔着船头与猪婆龙对峙的那一页。

    “后面呢？”

    “你想问鹳雀楼案的结局，还是问裴照最终结局？”

    “都问。”

    “那这杯酒不够。”

    《夜行》已经是准大火刊，只要制作水平在线，《鹳雀楼记》完结前就能跻身一线。

    就算徐老怪也没有资格让陆景辉剧透。

    徐老怪倒也没有强求。

    “那一个小问题，他以后还会查案？”

    “会。”

    陆景辉将画刊翻回封面。

    “他会沿着一桩桩怪案，慢慢走进一个比鹳雀楼更光怪陆离的世界。”

    “只是换个地方杀妖？”

    “当然不是。”

    陆景辉想了想，只挑能讲的说。

    “他碰上的东西会越来越怪，有些像妖，有些像神，有些连是什么都说不清。”

    “还有一些，明明是人，却比妖鬼更恶更可怕。”

    徐老怪抬了抬眼。

    “有多恶？”

    “他们不拜神，也不怕鬼。”

    陆景辉顿了顿。

    “他们拿漫天神佛作刀。”

    他说的，正是裴照日后卷入的“武则天明堂案”。

    那会是唐卷中真正的大案，人物多，神佛更多，局中还有局。

    陆景辉眼下只想清楚了最重要的一幕，明堂之上，生人居中而立，漫天神佛皆听其号令。

    只这一幅画面，便足够让他兴奋。

    至于怎样让各方人物入局，又怎样将这幅画面一步步铺出来，他还要慢慢磨。

    “但裴照始终是裴照。”

    “妖有妖法，鬼有鬼术，他还是一双拳，一把刀。”

    陆景辉抬眼看向徐老怪。

    “以凡人之身，去管神佛都不肯管的人间事。”

    徐老怪敲着酒杯的手指停了下来。

    过了片刻，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满天神佛都能飞，只有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个好。”

    徐老怪眼中的光芒已经掩饰不住，他将画刊往陆景辉面前推了推，语气软了下来。

    “好，不问《夜行》后面，给个面子，只讲一句，裴照若真活到《倩女》那个年头，会是怎样？”

    “这...”

    陆景辉故作迟疑，但心里也是热切。

    他早就想掺合徐老怪的电影世界，毕竟不管他电影票房怎么样，经典没错的。

    “我冲少东的面子，透露一点。”

    “到宋时，裴照已经是凡间的天人武者。”

    徐老怪听了皱眉，显然不懂什么是凡间的天人，而程少东听到这里，也抬起头。

    “天人怎么打？”

    他这个动作指导问的显然不是境界，而是镜头。

    “燕赤霞御剑，观众一眼就知道他强，裴照什么都不借，总不能只让他多砍几刀吧。”

    “气血、拳意、龙象。”

    陆景辉伸手按住桌上的画刊。

    “他站住的时候要稳，出拳的时候，要让人觉得鬼怪撞上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座山。”

    程少东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了两下。

    “剑仙要轻盈，武者要重。”

    “对。”

    “他一出拳，连镜头都要震动。”

    “哇！这个设计威！”

    “喂。”

    徐老怪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把已经谈到动作设计上的两人叫停。

    “我连他从哪里出场都还没想好，你们就研究到怎么打了？”

    话是这么说，他眼里的光却比刚才更亮。

    从唐时一路走到宋时武道已经踏入天人的武者，显然更适合那个妖魔披着人皮、满朝文武跪拜蜈蚣的乱世。

    不过他还有疑虑。

    “活了这么久，他还算人间的英雄？”

    “为什么不算？”

    陆景辉反问。

    “裴照走得再高，脚下踩的还是大地。”

    “他不会等天上的神佛下来救人。”

    “妖鬼敢祸害人间，他就替人间出拳。”

    徐老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陆生，开条件吧！”

    陆景辉这时候也不矜持了，把漫画拿回自己面前。

    “裴照可以借，署名和其他条款，让阿珍明日同你们制片部谈。”

    “但裴照借用只限《倩女2》这一部，漫画、人物、背景、后续影视和全部衍生版权，仍旧归龙城，电影以外，谁都不能再用。”

    徐老怪点了点头。

    “应该的。”

    “还有，裴照怎样出场、怎样打，以及他在片中的走向，我都要参与。”

    徐老怪顿时皱起眉头。

    前面谈的还是角色授权，这一句却已经把手伸进了《倩女》的创作里。

    这些年，向来只有他徐老怪伸手改别人的戏，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开口要来管他怎样拍。

    不过，他看过《伏仙村》，知道陆景辉对动作和特效场面的设计确实有自己的一套。

    何况裴照本就是他创出来的，真将人挡在剧组外面，最后拍出来的也未必还是那个裴照。

    “可以，共同设计，共同决定。”

    徐老怪指了指陆景辉，又指向程少东。

    “你、我、少东，三个人，有一个不满意，那个设计都不准过。”

    陆景辉点了点头：“公平。”

    徐老怪眉头刚刚舒展开，陆景辉却忽然拿起自己的最佳编剧奖杯，轻轻放在《夜行》封面旁。

    “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徐老怪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戒备。

    连插手创作都只排在前面，他实在想不出，陆景辉压到最后的条件还能有多难接受。

    程少东也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奖杯与画刊之间转了一圈。

    陆景辉迎着两人的目光，缓缓开口。

    “裴照，我自己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