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就留在他的身边吧。
后面的三个人,嬴政已经记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了。
一个管仓廪的官员,讲了一堆粮食入库出库的数字。
嬴政问了一句“关中的存粮能支撑多久”,那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个数字。
嬴政一听就知道是编的。
一个从南阳郡回来的郡守,说了半天地方治理的事。
嬴政问他徭役之后田地的抛荒情况,那个人愣了一下,说“回去查了再呈报。”
还有一个太祝,管祭祀的。
嬴政问他天象的事——去年荧惑守心之后,民间还有什么流言?
太祝的脸一下子白了,跪在地上说:“臣不敢妄言天象。”
嬴政让他起来了。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最后一个大臣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个人。
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灯芯是新换的。
换灯芯的人也不认识。
嬴政坐在案后,用手揉了揉额头。
他今天见了七个人。
七个人里面,有三个在说最稳妥的话。
两个在编数字。
一个在拼命表现。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发抖。
王戊是最能说的一个,也是让他最累的一个。
不是因为王戊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而是王戊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嬴政想起赵辰说过的话。
赵辰说:“你忽然换了人,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应验了。
从早上那碗水开始,他一整天都不舒服。
赵辰说:“朝堂上的聪明人只相信自己见过的东西。”
应验了。
王戊说的全是他在朝堂上见过的东西,
蒙恬兵权太重,徭役分配不均,六国余孽不安分。
这些都是老问题了,每个人都在说。
解决方案也全是老路数——分权,调整,加税,再杀。
赵辰说:“你听到的全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
应验了。
王戊说的那些话,不是嬴政想听的。
但王戊以为嬴政想听。
因为嬴政今天召见的是新人,王戊认为他一定是在表明要冷落老臣、提拔新人的态度。
这个推断在很多朝臣心里都有。
王戊只是把这个推断变成了现实,拼命说老臣们不会说的话,证明自己和李斯不一样。
嬴政睁开眼睛。
他看着殿门外面的夜色。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道。
他想起了赵辰在河边蹲在地上画圈的样子。
赵辰不说话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黔首。
但赵辰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让嬴政心头发紧。
“老丈,你有没有想过,最危险的事情一般不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发现,他听了这么多,有用的不超过十句。
铜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嬴政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他活了将近五十年,做了三十年皇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
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今天发现,他连自己的习惯都改不了。
嬴政咬了咬牙。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还是要继续下去。
他把人换掉了,暂时就不能换回来。
如果换回来,他就成了赵辰说的那种人。
“他会把人找回来,哪怕他心里隐约觉得那些人可能有问题,他还是会找回来。因为不找回来,他自己先过不顺。”
嬴政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
殿外传来脚步声。
嬴政抬起头。
新内侍快步进来。
“陛下,章邯求见。”
“让他进来。“
章邯快步走进殿中。
“臣章邯,叩见陛下。”
嬴政看着章邯。
这个时辰来,一定不是小事。
“说。”
章邯抬起头。
“陛下。今日清晨,赵辰在杜邮亭河边遇刺。”
嬴政的身体从凭几上直了起来。
“说下去。”
章邯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赵辰呢。”
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
“受了惊吓,但未受伤。臣在二十步外用弓箭射杀了动手的那个人。另一个自尽了。”
“刀尖抵着脖子侧面,手腕往里一推。手法很专业。不是寻常流寇。”
殿中安静了片刻。
“尸首呢。”
“按无主城旦尸处置。臣已经让亭长做了勘验笔录。”
“查过了吗。”
“查了。两个人手上都有厚茧,位置是常年握短刀的位置。”
“牙齿完好,没有缺损,不是饿出来的流寇。”
“衣物用料普通但针脚细密,不像是外面的粗使仆从,更像是官宦人家的下人。”
章邯停了一下。
“臣判断,是从咸阳派去的死士。”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收紧。
“是谁?”
“臣还没有查实。”
嬴政盯着章邯。
“朕问你,你觉得是谁?”
章邯沉默了一息。
这个问题不能乱答。
在陛下面前说一个人的名字,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但陛下问了,他不能不答。
“陛下,臣觉得不可能是六国遗族。六国遗族如果要杀人,不会去杀一个杜邮亭的黔首。也不像是劫财的”
章邯顿了一下。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赵辰在杜邮亭得罪了什么人。”
“要么有人在咸阳知道了赵辰,不想让他活着。”
嬴政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铜灯烧得很旺。
火苗映在嬴政的脸上。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在杜邮亭的河边。
胡亥要让侍从去打断赵辰的腿。
被嬴政当场撞见。
嬴政罚了胡亥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
一个皇子,因为一个打鱼的黔首,被罚了二十板子。
胡亥回去之后,他心里服气吗?
只是这个答案嬴政不愿意相信。
还有另一种可能。
嬴政每次去杜邮亭都是微服简从。
但两次了。
第一次带着李斯。
第二次带着胡亥和阴嫚。
知道他去了杜邮亭的人不多,但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有人通过这些碎片拼凑出了赵辰的存在,然后动了杀心——这个人在咸阳宫里。
嬴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章邯。”
“臣在。”
“三天之内。朕要知道是谁。”
章邯叩首。
“臣遵旨。”
嬴政从案后站了起来。
“不管查出来是谁,先不要动。来禀朕。”
“臣明白。”
章邯跪在地上,脊背挺着。
他什么都没说。
章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对于赵辰的事情太过于重视了。
看来自己让赵辰欠自己一个人情似乎是对了。
嬴政看着章邯,再次开口:“你既然救了赵辰一命,就留在他的身边吧。”
“还有一件事情,你需要探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