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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抱岳

    那句“先生……尝到山的味道了吗?”像一根冰锥,扎进袁茂峰的耳膜,顺着神经一直冻到心脏。他蜷缩在墙角,背抵着粗糙冰冷的泥墙,整个人僵成了化石。门板外的沉默比敲门声更可怕,那是一种饱含恶意的、有生命的寂静,仿佛门外站着的不是老妪,而是一团凝聚了整座山坳阴气的活物,正透过那寸许厚的木板,用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舔舐着他。

    他不敢呼吸,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惊扰了门外的存在。煤油灯立在窗台上,豆大的火苗不再稳定,而是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光影在屋内疯狂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四壁,扭曲、膨胀,像一个正在挣脱躯壳的噩梦。窗台上的“石髓”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那灰白色苔藓的纤维根根竖起,如无数根细小的触手,在无声地汲取着灯光,也汲取着他散逸的恐惧。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直到一阵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音来自村外崖壁上的“寄魂窟”,也来自门缝的呼啸,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掩盖了门外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感。

    袁茂峰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门外的“东西”似乎……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他不敢动,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侧耳倾听。门外再也没有声音,只有风声依旧。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肺叶扩张,带来一阵刺痛。口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着腐烂花果的甜腻,挥之不去。

    他慢慢挪动身体,背靠着墙,一点点蹭到窗台边。他没有去碰那盏煤油灯,而是借着那摇曳的、已然暗淡了不少的光晕,死死盯着那扇门。门板依旧紧闭,门闩插得好好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精神高度紧张下的幻觉。但窗台上“石髓”中心那点湿润的凹陷,以及指尖那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麻木感,都在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石髓”,而是去拿回放在桌上的笔记。指尖触到冰凉的油布封面,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翻开,那些癫狂的字迹在昏暗中仿佛蠕动的虫豸。他强迫自己,试图从那些前人的恐惧中寻找一丝对抗当下恐惧的武器,或者,至少是一个解释。

    “……地脉有灵,非善非恶,唯饥而已。其饥非腹之饥,乃‘空’之饥。山河空虚,则需人气填之。人之‘精气神’,即为填壑之实……然,填壑非一时之功,需代代相继,以人为薪,饲喂不息……偶有外乡人至,其念力纯粹,尤为其所喜,视若珍馐……”

    “外乡人……念力纯粹……尤为其所喜……”袁茂峰喃喃念着这几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一个来自北平的、满脑子“美育救国”、“播撒美的种子”的青年学者,不正是最典型的“外乡人”吗?他那未经世俗污染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他那急于证明自身价值的强烈“念力”,在这片视“填壑”为生存法则的土地上,岂非正是最诱人的“珍馐”?

    老妪的问话,此刻有了新的解读。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确认。确认这块送上门的“珍馐”,是否已经“入味”,是否已经准备好,成为地脉的养料。那滴“石髓之露”,就是“调味”的第一步吗?

    恐惧之外,一种更深的绝望攫住了他。他以为自己是观察者,是启蒙者,到头来,却只是被观察的对象,是祭坛上待宰的羔羊。他的“美”,他的“誓言”,在“地脉”的“饥饿”面前,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甚至可能,正是他那句“让美的种子长遍山河”的豪言,无意间契合了“填壑”的本质——用某种“精神”去填充“空虚”——从而激活了沉睡的契约,让他自己成了最合适的“种子”,要被埋进这贫瘠的土壤里。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这间小小的村塾,此刻就像一个正在收紧的囚笼。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哪怕外面是风雪,是黑暗,是未知的“寄魂窟”,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煤油灯。灯罩“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火苗跳动了几下,倏地熄灭了。村塾彻底陷入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袁茂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僵在原地,听着灯油在地面上流淌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到墙壁里有细微的啃噬声,像老鼠,又像笔记里描述的、地脉蠕动的声音。“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煤油燃烧的焦味和那股无处不在的土腥气。“感觉”到脚下的土地,似乎有一种极其缓慢的、有节律的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正透过鞋底,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不敢再耽搁,凭着记忆,摸索着抓起帆布包,挂在肩上。然后,双手向前探出,小心翼翼地向着门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踩在虚空里,生怕踩到地上的碎玻璃。黑暗浓稠得像胶质,包裹着他,挤压着他,仿佛要将他融化在其中。他终于摸到了冰冷的门板,摸到那根粗糙的木门闩。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拔开门闩。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一股更冷、更腥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吹散了屋内残留的煤油味和暖意。袁茂峰屏住呼吸,将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挤了出去。

    门外,夜色如墨。云层彻底遮蔽了星光月光,能见度极低。村子里依旧死寂,连风声都似乎被这浓稠的黑暗吸走了。他站在村塾门口的空地上,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回北平?路途遥远,且他此刻心神恍惚,独自夜行山中,无异于自杀。留在村里?任何一间屋子都可能藏着危险。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村外崖壁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成千上万个“寄魂窟”的孔洞,正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棵树。

    不是村塾旁的枯树,而是白天经过时看到的那棵老树,就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在浓稠的黑暗中,它庞大的轮廓竟隐隐泛着一种微弱的、磷火般的青灰色光晕。那光晕并不明亮,却异常清晰,勾勒出它如龙爪般紧扣地面的根系,和它那虬结扭曲、布满“寄寿”布条的树干。那些褪色的布条,在黑暗中也不再是简单的织物,而像是一条条吸收了月华(虽然并无月亮)的灵体,在微风中无声地飘荡、扭动,仿佛无数个被束缚的魂魄正在挣扎。

    袁茂峰被那诡异的景象吸引,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动,向着老树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过寂静的石屋,走过紧闭的门窗,感觉那些门窗后面,都有目光追随着他。但他顾不上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棵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光晕的老树所吸引。

    走到近前,那压迫感更加强烈。老树极高大,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夜光。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深沟浅壑,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而那些“寄寿”布条,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半个树干,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在黑暗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色调,布条上写的生辰八字,也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字符,在青灰色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树下,白天见过的那个老妪,竟然又出现了。

    她依旧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棉袄,背对着袁茂峰,面对着老树,跪在地上。她面前放着一个更小的陶碗,碗里似乎盛着清水。她正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蘸着碗里的水,一点一点,涂抹着树干上那些“寄寿”布条与树皮的连接处。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嘴里依旧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但那语调,却与白天孩子们念诵的“填一点……平一点……”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苍凉。

    袁茂峰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亵渎感,仿佛打扰了某种神圣而邪恶的仪式。老妪的身影在老树巨大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诡异地与老树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老树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一个负责维护这“寄魂”仪式的器官。

    就在这时,老妪停下了动作。她缓缓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青灰色光晕的映照下,如同风化的岩石。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竟也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袁茂峰。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

    袁茂峰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老妪没再理会他,而是重新转回头,面向老树。她伸出双手,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更加悠长、更加诡异的调子吟诵起来。那调子不像任何人类语言,更接近风声,又夹杂着某种类似岩石摩擦的音节。随着她的吟诵,树干上那些“寄寿”布条,无风自动,飘荡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回应她的召唤。而老树本身,似乎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的“嘎吱”声,那是树液在冰冻的脉络里艰难流动,还是……别的什么?

    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老妪、老树、飘荡的布条、青灰色的光晕……这一切在他眼中开始扭曲、融合。老妪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而老树的躯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脸孔的轮廓,竟与老妪有几分相似,又似乎糅合了无数张不同的面孔——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童的……那是所有“寄寿”于此的魂魄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却抵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树根。一条巨大的、如同蟒蛇般的树根,从地下拱起,横亘在路上。树根的表面异常粗糙,沟壑纵横,在青灰色光晕下,那些沟壑的阴影,竟酷似人体的脉络和血管。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自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拥抱它。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用双臂去拥抱这棵老树,拥抱这条如同巨蟒般的树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那从地底传来的、无声的饥渴,才能融入这片土地诡异的“宁静”,才能……填补那无处不在的“空虚”。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身体向前倾斜,向着那冰冷、粗糙、散发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树干倾倒过去。他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树皮,那触感并非预期的坚硬,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类似皮革的弹性,甚至……一丝微弱的体温。紧接着,他的胸膛也贴了上去。冰冷从接触点瞬间传遍全身,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充实感”,仿佛自己干涸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源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双臂,紧紧环抱住那粗粝的树干。这个姿势,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寻求大地的慰藉,又像是一个信徒进行狂热的祈祷。但在这一刻,在石匣村死寂的黑夜,在老妪诡异的吟诵声中,这姿势更像是一种献祭,一种顺从,一种被“山河”拥抱,进而被其吞噬的宣告。

    环绕镜头感通过他逐渐失焦的瞳孔体现出来。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老妪的身影,飘荡的布条,远处的石屋……一切都成了旋转的色块。唯有怀中的老树,无比真实,无比坚固。他能“感觉”到树皮的纹理摩擦着他的脸颊,能“听到”树液在深处缓慢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嗅”到从树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混合了腐殖质和古老记忆的气息。

    “它在看我……”笔记里的话再次浮现。但现在,他不再觉得是被窥伺,而是一种……连接。仿佛通过这拥抱,他终于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某种实质性的、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一直萦绕不去的“被注视感”,此刻变成了一种“被包容感”,虽然这“包容”冰冷刺骨,充满死气。

    老妪的吟诵声似乎提高了一些,调子变得更加急促。袁茂峰怀中的老树,也开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这震动顺着他的臂膀,传导到他的胸腔,与他剧烈的心跳形成共振。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改变,思维变得迟缓、粘稠。那些关于北平的记忆,关于美学理论,关于“美的种子”的誓言,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意识所取代。那意识里没有语言,只有“饥饿”、“空虚”、“填充”和“永恒”。

    他抱得更紧了,手指深深抠进树皮的沟壑里,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他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被钉住的鹰翼,再也无法飞翔。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属于他,却又从他心底升起:这就是“抱岳”。不是人拥抱山,而是山拥抱人,将人纳入其永恒的、沉默的怀抱。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不是老妪的,而是更加轻巧、细碎的脚步声。

    袁茂峰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越过老树的躯干。在老树另一侧,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孩子。就是白天在院子里玩“填壑”游戏的那几个。他们依旧穿着臃肿的棉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用那双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拥抱老树的姿态。

    他们没有念诵,没有嬉笑,只是看着。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了然。

    其中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年纪,向前迈了一小步。他抬起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向袁茂峰,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冰冷稚嫩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鸟来了。”

    其他孩子依旧沉默,但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袁茂峰身上,仿佛在确认这个判断。

    那孩子顿了顿,小手指着袁茂峰身后那在风中翻飞、如同鹰翼般的风衣下摆,继续用那索然无味的语调说道:

    “鸟来……替人了。”

    “替人”二字一出,袁茂峰如遭雷击。他怀抱着冰冷的老树,浑身剧震。所有的眩晕,所有的幻觉,在这一刻都被这两个字击得粉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并非自愿的“拥抱”,在孩子们的眼中,在老妪的仪式里,在整片土地的意志中,意味着什么。

    不是融入,不是皈依。

    是替代。

    是成为下一个“祭品”,下一个被“填”进这“壑”里的“人”,用来代替那些孩子,代替这村子里世代供奉的“寿数”。他那双在风中展开的风衣下摆,在他们眼中,不是学者的披风,而是一只误入罗网的飞鸟,一只即将被用来“替人”的……鸟。

    老妪的吟诵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

    袁茂峰僵在原地,双臂还死死抱着老树,却感到一股力量正在从四肢百骸流失。他低头,看着自己抱着树干的双手。在青灰色的光晕下,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而那些血管的走向,竟与老树根系的纹理……隐隐重合。

    “鸟来替人了……”

    那孩童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想起白天在村塾里,自己内心那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那点“我来启蒙你们”的傲慢。何等的讽刺!现在,他成了那只“鸟”,成了这古老仪式选定的“替人”。他的“美”,他的“誓言”,最终的价值,或许就是让自己变成一抔填充“山河之虚”的养料。

    他试图松开手臂,试图挣脱这诡异的拥抱。但双臂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正从老树内部传来,温柔而坚决地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入树干深处,拖入那由无数“寄寿”布条和腐朽记忆构成的永恒黑暗里去。

    老妪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袁茂峰。她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满意”的情绪。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老树“抱”住的北平来的读书人,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地气不稳,壑口又开了。正好,来了个填得满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而是重新转向老树,对着树干,如同对着神灵,恭敬地拜了三拜。

    袁茂峰张着嘴,想要呼救,想要反驳,想要呐喊出他那些关于美学、关于人性的信念。但最终,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声微弱得如同濒死昆虫的呜咽。

    他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泛起黑色的涟漪。老树、孩子、老妪、飘荡的布条……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沉入一片温暖的、诱人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尽头,他仿佛看到自己站在长城之上,对着苍茫群山,喊出那句誓言。但这一次,他看得清楚,那从他口中呼出的,不是白气,而是一缕缕淡金色的、如同种子般的光点。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纷纷扬扬地落下,落进山峦的褶皱里,落进大地的裂缝中,然后……发芽,生长,开出的却不是花朵,而是一根根惨白的、森然的指骨。

    “蔡先生……丰先生……”他用尽最后力气,在心中唤出那两个敬仰的名字,试图抓住最后一点精神的支柱。但名字尚未成形,便消散了。

    他感到自己正在融化,正在变成这老树的一部分,变成这土地的一部分,变成这永恒“填壑”仪式中,微不足道却又必不可少的一粒……种子。

    风衣的下摆在最后的夜风中,无力地垂落下来,再也不像鹰翼。

    而那群孩子,依旧静静地站着,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只“鸟”,如何被无声地“填”进了这无边无际的、饥饿的山河之“壑”里。

    老妪走到孩子们身边,佝偻的背影在青灰色光晕中,像一棵更古老、更枯萎的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领头的那个孩子的头顶,低声道:

    “好了,回去吧。地喘过气了。”

    孩子们闻言,这才齐刷刷地转身,迈着同样轻巧、僵硬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子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袁茂峰,依旧紧紧抱着那棵老树,像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夜风吹过,树身上的“寄寿”布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欢笑。

    而远处的山脊线上,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