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姓张,名泰安(二合一大章)
“呀,我知道了,是鳖,龟鳖忌苋菜,同食剧毒,闷脏暴毙!”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说话的竟是刚才撞到张泰安的襦裙少女。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仅比景思媛略逊一筹,眉眼自带一股文弱气质,是个小家碧玉型的美人。
见全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少女羞涩到了极点,忙把头勾了下去,攥着面纱的小手紧紧握住,嗓音都在打颤。
“是、是伤寒杂病论上说的。”
李燮都快气笑了。
长得俊便这般占便宜?
景思媛就不说了,连这个和张泰安仅有一面之缘的小美人也跳出来帮他说话,天理何在?!
“荒谬至极!伤寒杂病论在场诸位谁没看过,从来没听过苋菜不可与龟鳖同食的说法。”
张泰安也在好奇。
他知道苋菜不能与龟鳖混食,还是上辈子批发药品时,听一名老中医所说,大梁却没记载,这女子又是从哪个伤寒杂病论上知道的?
韩军判三人听得李燮质问那女子,齐声训斥。
“不可无礼!”
李燮郁闷不已,看那小娘子穿的襦裙只是寻常布料,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怎么官人们这般回护。
还是王通判这个厚道人解释了一句。
“此乃穆小娘子。”
众人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穆小娘子是城内穆夫子的女儿,从小就喜欢钻研药典,摆弄草木,前年延州首富的六儿媳,产后大出血,眼看不活了,是她一剂方子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便得了个女神医的名头,城内权贵,谁家妻小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看,便是巡抚相公也以礼相待。
韩军判对穆小娘子客气非常。
“小娘子勿怪,只是这李燮说得在理,伤寒杂病论我等都看过,确实不曾记得里面有苋鳖不能同食的记载。”
穆小娘子摇摇头,心中暗自惊疑,看向张泰安。
“军判不知实属正常,此乃医圣所遗杂病论的补篇,金匮遗略,也是我家大人意外寻来的孤本,不知这位郎君又是从哪看来的?”
张泰安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也没法回答,这穆小娘子都明言孤本了,他总不能说是张仲景托梦吧。
忽然蹦出条证据,而且张泰安也狡猾,先亲自试吃,让李家人亲口承认了李永昨夜买过家门口的酱菜,又有穆小娘子用医圣孤本背书。
韩军判一时不好过多偏袒,只能朝李家人问道。
“如此说来,死者李永是在景家用了龟鳖等物,回家又自行吃了苋菜?”
张泰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指尖微微收拢。
买来苋菜,未必当真入口。
只要李家人一口咬定,李永当日只在景家宴席用饭,景家依旧深陷被动。
即便僵持到剖尸验身,案子也要移交衙门审理。
景立一介游击将军,很难干涉府衙断案。
最终结果,多半要看韩军判能从何种结局里博取更多好处。
李家到底是小门小户,完全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甚至听不出韩军判话里的暗示。
他们的认知很朴素,景立是官,韩军判也是官,自古只闻官官相护,岂有为平民百姓得罪同僚的道理。
再加上苋菜是北方百姓从古至今的家常食材,从未有人因此殒命。
穆小娘子又常出入权贵家门,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出面佐证,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官人冤枉啊。”
李永老母伏地叩首,额头沾尘,哭声凄切。
“定是穆小娘子收了景家好处!区区苋菜,怎会致人死命?我儿分明是被人谋害,如今还要被人颠倒黑白!”
张泰安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笑意,侧眸瞥向韩军判,果然见对方眼角微微抽搐,神色尴尬。
穆小娘子被周遭异样目光裹挟,心头气恼,却依旧气度不改,朗声道。
“我与景家素无往来,无私无弊,诸位若不信,我即刻归家取来孤本藏书,当堂作证!”
景思媛见张泰安居然找出了翻盘的铁证,赶紧把老妪又搬了出来,备述前言,末了请求道。
“军判将其召来,一问便知。”
人证物证齐备,景家眼看便要彻底洗冤,可围观百姓依旧议论纷纷,疑虑难消,舆论始终偏向李家。
众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寻常野菜绝无致命剧毒,只当是权贵联手欺瞒平民。
“真是吃苋菜吃坏的?”
“我看不像,苋菜怎么能吃坏人,没听李家说那穆小娘子被收买了。”
“这世道啊....唉。”
张泰安将全场乱象尽收眼底,心知想要彻底杜绝后患,唯有让所有人亲眼见证真相方可。
“何须如此麻烦,咱们就近找来一只牲畜,当场验证即可。”
韩军判暗自不悦。
他本有意拖延,无论李家翻供改口,还是将案子移交衙门审理,都还在掌握之中,张泰安此举,却让他再无暗中操作的空间。
可他刚才那番暗示的话,百姓们听不懂,在场官员哪会不懂,他若强行否决,便是公然站队,私心太过明显。
韩军判目光微转,看向身侧二人,淡淡开口。
“二位以为如何?”
王通判与文知县都是做老了官,分功殷勤,担责就万万不可了。
文知县躬身一礼,姿态谦和圆滑。
“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上官决断,一切听凭二位吩咐。”
王通判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
“我等奉巡抚相公命,查勘命案,索拿嫌犯,如今新证已出,自然要验明真伪,再据实回禀。”
韩军判深深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短暂交锋,暗流涌动。
片刻后,韩军判缓缓垂眸,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便现场验证一番罢。”
一旁的景立早已一扫先前颓色。
自己新招来的赘婿,竟能在必死之局中,逆势翻盘,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唤来亲卫头子景八,命他速速寻来牲畜,再取一份昨日宴席剩余的鳖肉。
街头百姓本就围得水泄不通,听闻要当众验毒,更是人人好奇,纷纷聚拢上前。
乡野市井本无多少乐事,这般热闹,比逢年过节的相扑杂耍还要抓人眼球。
有好事乡民干脆牵来自家黄狗,转手卖给景八。
不多时,景府下人端着剩余鳖肉匆匆赶来。
景立性情刚直粗犷,为证食材无诈,直接伸手取过一块隔夜鳖肉,当众咽下,杜绝众人质疑,随后亲自将鳖肉撕碎,喂食黄狗。
张泰安也将方才亲口试吃过的苋菜,递到狗口边。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即逝。
全场官民屏息凝神,千百道目光死死锁定那只黄狗,周遭寂静无声。
起初黄狗尚且如常趴卧,片刻后骤然萎靡,四肢发软,耷拉着脑袋抬不起身。
通红的双眼泛起水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紧接着呕吐不止,腹内绞痛发作,最后竟吐出片片污血,排泄物暗红腥臭。
不过片刻,方才尚且鲜活的黄狗,彻底僵卧在地,没了气息。
全场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接连炸开,响彻坊口。
“菩萨保佑,苋菜真的有毒!”
“哪是苋菜有毒,是苋菜加鳖肉有毒。”
“那李秀才真是自己吃死的?李家人还有脸来诬告景家。”
“唉,不管怎么说,李秀才终究是死了,嘴下积德吧。”
百姓的交谈,此起彼伏,先前偏向李家的舆论,彻底逆转。
有人惊叹真相离奇,有人惋惜李永枉死,也有人唏嘘世事难料。
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面色凝重,暗自心惊。
李燮一众士子更是面色变幻,心头震动。
哪怕有穆小娘子佐证,他们心中依旧存疑,可如今亲眼目睹黄狗暴毙,铁证如山,再无人敢辩驳半句。
景思媛眸光灼灼望着张泰安的背影,眼底盛满惊喜与暖意。
她答应景立招张泰安为婿,主要原因是他能入赘,其次嘛......
还真是看他长得俊俏。
本没指望这人有多大能耐,能替景家开支散叶就行,却没想到刚入门,他就替自家解决了灭门的祸事。
景思媛心头甜蜜翻涌,再瞥见张泰安脸上未消的血痕,怒火瞬间席卷胸腔。
敢动我景思媛的男人,此间事了,必要你赵虎付出代价!
场中唯有李家众人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地上死去的黄狗,僵立原地。
死寂半晌,李永老母崩溃大哭,再度跪地嘶吼。
“冤枉!老婆子冤枉啊!昨日我儿只买回苋菜给老小食用,他自己一口未碰,定是景家下毒害人,如今又作假欺瞒官人!”
可这番说辞,早已无人信服。
韩军判都懒得理会。
刚才若是有这脑子,他还好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验证了苋鳖不能同食的事实,谁能替李家翻供?
王通判适时上前,带着几分无奈道。
“你这老妪,前言不搭后语,适才说李永吃了苋菜,眼下又说没吃,如何取信于人?”
张泰安看着这痛失爱子的老人,可悲又可叹,也不想让她转着圈丢人。
“好教李家婶子知晓,依《梁刑统》诬告者,罪加三等反坐之,你这还是以民吿官,要再加一等,毒杀士子依律当斩,全家流放,四等加将下来,一旦坐实诬告,便是满门抄斩。”
语罢,他看向三位官员,语气坦荡。
“若李家执意要吿,在下恳请诸位官人,当众剖尸查验,彻查到底。”
李母听闻满门抄斩四字,瞬间魂飞魄散,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再不敢叫嚣。
景立趁机发话。
“李秀才之死,虽非我家蓄意谋害,却因我家宴席而起,我景家不敢推诿,尔等就此息讼作罢,李永治丧事宜由我景家全权承担,另赠三百贯钱财,安抚家属。”
这番处置,周全得体,尽显担当。
既堵死了旁人非议,又能向朝堂、士林展现将门仁厚之风,不落话柄,还能收获民间声望,堪称万全之策。
李家众人先被律法重罪震慑,又被景立的抚恤诚意安抚,早已心胆俱寒,连忙摆手退让。
“我等知错,再也不敢告状申冤了。”
围观百姓见状,唏嘘不已。
有人嘲笑李家贪心妄为,自食恶果,有人怜悯李永年少殒命,死得蹊跷,更对景立的胸襟,张泰安的智谋由衷敬佩,纷纷打探这位景家新婿的来历。
全场唯独赵虎脸色阴沉难看,如同吞了黄连般憋屈。
他本笃定这场命案能彻底扳倒景家,万万没想到局势峰回路转,竟被一个后生小辈给翻了盘。
韩军判见士林大案草草落幕,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自古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案情查明,乃是李永误食相克食材意外殒命,李家已然息讼,两家私下和解即可。”
说完,便要带着抚标亲卫撤离。
“三位官人且慢。”
清朗嗓音响起,拦住众人去路。
韩军判转头看向张泰安,眼底满是厌恶,却也佩服他的手腕,闻言警惕道。
“你还待如何?”
张泰安抬手指向自己脸上未愈的狰狞鞭痕,血色隐隐渗出,触目惊心。
“李家命案已了,可在下这里尚有一宗军官殴人案要吿与官人。”
赵虎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眼底掠过一抹嗤笑。
若是景家私下寻仇,他尚且心存忌惮。
可走官面律法,他全然无惧。
他是吴参将心腹,献上的妻妾深得吴凡宠爱,此次行事也是奉命而为,吴参将必然全力保他。
顶多挨受一顿军棍,降段时间官职,无伤根本。
至于是他当众调戏景思媛所引发的事端,赵虎更不在意。
这小子若敢说出,他就敢让手下军丁添油加醋,到处宣扬,看景思媛以后还有没有脸见人。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人人嗅到了更大的风波。
延州城内,禁军参将吴凡、厢军游击景立素来不和,全城皆知。
如今吴凡麾下千户当众鞭辱景家新婿,两大军将,今日怕是要彻底撕破脸面,死斗到底了。
景思媛心头一紧,悄悄拽住张泰安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急切。
在她看来,夫君终究出身寒门,见识不够。
私下里趁赵虎落单,弄死他都行,走官面反而牵扯太多,难以定他个死罪。
反观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三人,两两对视,神色各异。
经此一案,无人再敢将张泰安视作寻常人物。
此子心思缜密,绝不会做无谓的蠢事,他此刻当众状告赵虎鞭打,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短暂沉默后,王通判主动开口。
“军判若不便处置,此案可交由我知州衙门审理。”
韩军判对王通判积极的态度感到疑惑,稍稍思忖,忽然想起巡抚衙门的流言,深深看了一眼对方。
“如此便交与你知州衙门处置了。”
见他们两个这番作态,张泰安冷冷一笑。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意外导致一名士子身亡,和有人借助士子意外身亡一事,构陷景家,两种说法带来的后果,天差地别。
况且那吴凡派兵的时机颇为蹊跷,知道李永身死的消息甚至不慢于景家。
既然赵虎递了把杀人的刀,他又岂能不用。
张泰安也不去管三名勾心斗角的文官,望着有恃无恐的赵虎,微微一笑。
面上鞭痕渗出几滴殷红的血液,看起来颇为瘆人。
“赵千户,你今日打的,可不是我这张脸。”
赵虎心底嗤笑,笃定对方要搬出景家名头压人。
围观百姓也皆是这般想法,暗自感慨这人靠着岳家撑腰,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景思媛又急又笑,却也乐见夫君借景家之势立威。
唯独一旁的李燮,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几经变化,暗暗有了决断。
张泰安抬手,轻轻整理衣襟,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对着三位文官微微躬身。
“在下尚未正式通名。”
“我姓张,名泰安。”
张泰安三字一出,三位官员只觉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百姓们纷纷侧目,心头惊疑。
怎么和昔年神童,丰林张三郎同名,莫非就是本人?
李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赵虎,心中有了决断,只待张泰安说出那句能搅乱整个延州官场的话,他好表态。
他今天只要延州士林领袖的身份,至于帮谁,李燮并不在乎。
张泰安唇角悄然勾起。
景家女婿算什么遮奢身份,他自有一个能致赵虎于死地,包括延州军方第一人的吴凡都扛不住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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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陔余丛考》卷三十七——唐宋时期,当面称大人仅限父母、祖辈,如父亲/母亲大人,祖父/母大人,若不加前缀,只说大人,则默认指父亲。
大人作为官员称呼的全面普及和最终定型,是在清朝,准确点是雍正时期。
小娘子:唐宋小姐和现代语境差不多,喊出去约等于骂人,云英未嫁的称其小娘子,知道姓的加上X家,再熟一点会论家中排行。
最典型的便是公孙大娘,大娘是说她家中排行老大,不是说老,人家成名的时候,芳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