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天(求月票求打赏!)
第二百一十天。立春后三日。残雪消融。
掌心的木钉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嵌进骨血里。不是持续的灼痛,而是一种间歇性的、钻心的悸动,仿佛那钉头不是木头,而是一只活着的虫,在随着坡的呼吸,一下下啃噬着他的神经。南芥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或者说,他依赖这种痛。痛提醒他,他还“在”。痛告诉他,那团光还在掌心里,没有散,没有被坡吞掉。
光团比之前安稳了许多。那枚槐木钉确实起到了“楔子”的作用。它像一枚定海神针,插在风暴眼里。冷暖两股气流不再疯狂撕扯,而是围绕着钉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螺旋状的平衡。冷色的部分沉在下方,像静谧的深潭;暖色的部分浮在上层,像摇曳的烛火。中间,是钉头顶端点亮的那一点恒定的、暗红色的光晕,如同永不熄灭的航标。
但安稳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南芥的感知被极大地“固化”了。以前,他能模糊地“听”到光团里的絮叨,能“看”到那些破碎的画面。现在,一切都被那枚钉子“钉死”了。他只能感觉到光团的存在,像感觉自己的一根手指,但具体它在“想”什么,它“看”到了什么,他却无从得知。那种灵魂交融的错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连接。他不再是光团的共舞者,而成了它的支架,它的囚笼。
更可怕的是左手的变化。蓝环在钉入木钉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深度的“蛰伏”。它不再贪婪地汲取,也不再痛苦地共鸣。它就那样安静地嵌在腕骨上,像一块冰冷的蓝色胎记。但南芥能感觉到,一种更深层次的“融合”正在发生。他的左手,从指尖开始,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异化”。皮肤变得像风干的羊皮纸,指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类似贝壳的光泽。他试着活动手指,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那已经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用久了的工具。
他成了怪物。右手掌心钉着木钉,圈养着一团诡异的光;左手腕骨嵌着蓝环,正在向非人的方向蜕变。他是连接生与死、坡与桥、记忆与遗忘的畸形节点。
这天清晨,他照例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其实只是坐着,让那点惨淡的天光落在身上。他摊开右手,看着那枚钉头和光团。光团旋转着,那点暗红的光晕似乎比昨天黯淡了一丝。他皱了皱眉,集中精神,想向光团输送一点自己的气血。但念头刚起,掌心的木钉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硬生生截断了他的意念。仿佛在警告他:够了,不能再多了。你的血,你的气,现在是维系平衡的筹码,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本。
南芥颓然放下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肉体的劳累,是灵魂的枯竭。他像一个被掏空的壳子,仅仅靠着那点不甘和执念,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也不是那熟悉的“咕咚”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忽,像隔着几重山,几层纱。
“远……宝……粥……好了……”
南芥浑身剧震!这声音……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娘的声音!是无数次在梦里,在饥饿时,在寒冷中,回荡在他耳边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坡上空荡荡的,只有残雪,枯枝,和那座沉默的青石。芥苔早已不见踪影,满栗和周芸的石像覆盖着薄霜。没有人。
可那声音又来了。
“趁热……喝……娘……看着你……”
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灶膛火的暖意,带着米粥的香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母亲的温柔与宠溺。
南芥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双腿的麻木而重重摔回门槛上。他左手撑地,右手下意识地护住掌心的光团,颤抖着,喃喃道:“娘……是你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但掌心的光团,却有了反应。它不再平稳旋转,而是剧烈地颤抖起来,暖色的部分尤其激动,像沸腾的水,不断冲击着那枚木钉的封锁。钉头传来一阵密集的、类似牙齿打战的刺痛。光团核心,那个冷暖交织的结,猛地亮了一下,映出一幅极其短暂的画面——不是满栗的背影,而是一个更加模糊、更加遥远的场景:一个年轻的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米粥,蒸汽氤氲中,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看他一眼,却终究没有回头。
“娘!”南芥涕泪横流。他明白了。那光团里的“热”,不仅仅是满栗的念,更是他娘亲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一点意识投影!是他对母亲全部的思念和依恋,被坡的意志捕获,与满栗的执念、孩子的冰冷糅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复杂的存在。刚才那声音,不是幻觉,是光团被他的情绪触动,无意间释放出的、属于他母亲的频率!
木钉剧烈地颤抖,似乎快要被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击拔地而起。南芥惊恐地发现,光团正在试图脱离他的控制,不是被坡吞噬,而是想要……循着那声音的频率,回归到某个它认为的“源头”。
不能!绝对不能!
南芥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右手五指死死扣住光团,连同那枚木钉,一起狠狠按在自己胸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光团压向自己的心脏,仿佛要将它塞回自己体内。同时,他催动左手的蓝环。沉睡的蓝环被惊醒,幽光暴涨,不再是贪婪的汲取,而是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爆发出凶狠的威慑力,将光团死死压住,也把那试图引动光团的、属于母亲的频率隔绝在外。
“滚……出去……”他对着虚空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不是她……你是坡……你是假的……”
那温柔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息的哽咽,消散在风里。
光团的挣扎渐渐平息。但南芥能感觉到,光团内部,那暖色的部分,似乎“碎”了一小块。一小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他母亲的意识碎片,在刚才的冲击中,彻底耗尽了。就像一盏油灯,在最后亮了一下后,彻底熄灭了。
掌心的木钉不再颤抖,但钉头周围的皮肉,却留下了一圈暗红色的、如同灼伤的痕迹。光团也安静下来,旋转得更加缓慢,暖色的光辉明显黯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南芥瘫在门槛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他赢了。他守住了光团,守住了这团由谎言、执念和痛苦编织的“念”。但他输得更惨。他亲手,用木钉,用蓝环,用自己近乎疯狂的意志力,掐灭了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微弱的回响。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圈幽蓝的环。环上,似乎沾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