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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一张饭桌坐不下五种规矩

    王府晚饭开席前,弥月先问座位。

    “我坐哪里?”

    陶婶把一盆炖肉放到桌中央:“有空便坐。”

    “大雍不是按身份排?”

    “厨房按饭量排。”

    弥月看了看顾昭宁常坐的位置,又看向陆沉舟右手边:“那我坐这里。”

    苏听澜道:“那里放账。”

    “人不能比账重要?”

    “今晚不能。”

    宁知微已经将雪仓副页摊在陆沉舟右侧。叶惊霜坐靠门位置,方便看前后院。苏听澜靠近厨房,顾昭宁尚未到,常福则习惯站着添汤。

    一张不大的饭桌,已经塞了五种规矩。

    弥月最终坐在陆沉舟左侧。

    “北朔贵客坐主人的左手。”她解释。

    宁知微抬眼:“普通商队翻译也算贵客?”

    “救过主人命便算。”

    陆沉舟道:“你救的是苦役。”

    “也救了你的肩。”

    苏听澜把一碗饭放到弥月面前:“先吃。”

    陶婶今日特意做了羊肉。弥月拿起小刀,熟练地从整块肉上切下一片,第一片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到桌中央的空碟里。

    宁知微看见,问:“祭祖?”

    “敬火。”

    “北朔普通商队也保留王帐敬火礼?”

    弥月手上停了半拍:“我们部族学的。”

    “哪个部族?”

    “问别人家世前,不该先报自己的?”

    宁知微平静道:“周微,王府账房。”

    她报的是假名。

    弥月听得出来,笑了笑:“那我也是弥月,商队翻译。”

    两人各说一句假话,反而暂时打平。

    顾昭宁就在此时进门。

    她脱去外面风雪,先向陆沉舟点头,再看见桌边的弥月。两人在雪仓只匆匆见过,此刻隔着一张饭桌对视,气氛立刻不同。

    顾昭宁曾在边境与北朔骑兵交战,弥月的骑装、握刀习惯和坐姿都瞒不过她。

    “北朔人?”

    “大雍人?”弥月反问。

    “这是大雍。”

    “所以你占便宜。”

    顾昭宁在她对面坐下:“雪仓那匹王帐马掌,你从何处认出?”

    “见过。”

    “在哪里?”

    “北朔。”

    “具体。”

    “草原。”

    “哪片草原?”

    “有草的那片。”

    叶惊霜竟微微点头。她似乎认可这种用最少字拒绝回答的方式。

    顾昭宁看向她:“你认同?”

    “她没说谎。”

    “也没说真话。”

    “嗯。”

    陶婶拿筷子敲盆:“饭桌上不审人。肉凉了要重热,费柴。”

    顾昭宁只得先吃。

    弥月习惯用小刀切肉,顾昭宁用筷子,宁知微先喝汤,叶惊霜吃得极快,苏听澜则边吃边看货栈账。陆沉舟坐在中间,觉得五个人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表达立场。

    弥月将一块最好位置的羊肉放到陆沉舟碗里。

    “火里欠你的。”

    苏听澜道:“他肩伤,白不治说少吃肥肉。”

    “羊肉不肥。”

    “这块有油。”

    弥月转而把肉放到苏听澜碗里:“那你吃。”

    苏听澜看着碗里的肉。

    “怎么,不敢?”

    “一块肉而已。”

    她吃了。

    弥月满意地点头,又给宁知微和叶惊霜各切一块,最后才轮到自己。顾昭宁看了一眼空碟:“北朔分肉,先给地位最高的人。”

    顾昭宁没有接弥月递来的第二块肉。

    “军中不受敌将分食。”

    “我不是敌将。”

    “你握刀的手不是商人。”

    弥月把肉停在半空:“那你把它当赔礼。雪仓里我撞了你的军士。”

    “你也救了人,抵了。”

    “北朔不这么抵。欠命归欠命,撞人归撞人。”

    顾昭宁看着她手里的刀。刀尖稳,肉片薄厚一致,显然不是在宴席上学会的花架子。她最终把碗往前推了半寸,却仍没说谢。

    弥月将肉放进去:“你们大雍人收礼也像守城。”

    “你们北朔人赔礼也像攻城。”

    陶婶在旁边笑出声:“能吃到一起就行,别把羊肉夹在两国中间冻死。”

    这句话让桌上松了一瞬。

    苏听澜趁机把一碟腌菜推到弥月面前。弥月咬了一口,眉头立即皱起,却硬是咽下去。

    “好吃?”苏听澜问。

    “很有大雍特色。”

    “这话通常就是不好吃。”宁知微道。

    弥月看她:“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宁知微慢慢把腌菜碟转向她:“既然喜欢,再吃一点。”

    叶惊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陆沉舟还没看清,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弥月道:“也给我想交朋友的人。”

    “你刚认识她们。”

    “所以才要交。”

    苏听澜道:“交朋友不免房钱。”

    “我知道。你已经说三次。”

    “怕你忘。”

    宁知微却注意到弥月分肉顺序。先男主人,再掌家者,再文书与护卫,最后自己。不是普通草原商旅的随意,是王帐宴席中主位分食的缩影。

    她没有直接揭穿,只问:“你在王帐吃过几次饭?”

    弥月道:“很多次。”

    “以翻译身份?”

    “有时。”

    “其余时候?”

    “吃饭还要登记身份?”

    “在王府要。”苏听澜递来住宿账,“伙食另算。”

    弥月看着新增的一百二十文:“这顿饭这么贵?”

    “有肉。”

    “顾将军也付?”

    顾昭宁道:“记顾家账。”

    弥月恍然:“原来你们都欠着。”

    陆沉舟道:“进这张桌,先欠一笔,更容易相处。”

    常福在旁听见“相处”,又看见桌上多了一位年轻姑娘,笑得格外慈祥。

    “府里越来越热闹,是好事。”

    苏听澜立即道:“常叔,只是住客。”

    “老奴懂。”

    “你每次说懂,便是没懂。”

    常福端着汤走了。

    饭吃到一半,灰鬃马在窗外发出轻嘶。

    弥月立即放下筷子。

    叶惊霜几乎同时起身,短剑已在掌中。

    顾昭宁问:“什么?”

    “马闻到陌生人。”弥月道。

    叶惊霜走到窗边,没有直接推窗,只从缝隙看外面。货栈对面屋顶伏着一道黑影,距离不近,却一直盯着弥月住的值夜房。

    “一人,弓。”

    顾昭宁起身:“抓。”

    “不能。”叶惊霜道,“他只是看,没有搭箭。”

    “等他搭箭便晚了。”

    弥月重新拿起小刀:“不是来杀我的。”

    “你认识?”

    “看站姿,北朔人。”

    “你的护卫?”宁知微问。

    “不是。”

    “敌人?”

    “可能。”

    “北朔人的可能范围很宽。”苏听澜道。

    弥月切下一块肉,语气仍轻松:“我的身份若只值一个远远看着的人,说明还没有暴露。”

    叶惊霜看她:“你究竟什么身份?”

    “房客。”

    “房客不会被弓手盯。”

    “长得好看也会。”

    “弓手看的是你腰间骨哨位置。”

    弥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今日没有带骨哨,哨子藏在行李木匣里。对方若知道位置,说明不只认人,还了解她的习惯。

    顾昭宁道:“今晚扣下她。”

    苏听澜摇头:“她已经签住宿契,本就住这里。”

    “我的意思是不能离府。”

    “需要理由。”

    “敌国可疑人物。”

    “她昨日救了二十七名大雍苦役中的最后一个。”宁知微道,“可疑不能抵消证人身份。”

    弥月看着几人争论自己的去留,忽然笑了:“你们王府抓人也要先算这么多?”

    陆沉舟道:“因为抓错要管饭。”

    “抓我呢?”

    “你已经自己付饭钱。”

    “那很划算。”

    最终,弥月不离货栈,叶惊霜加派两名旧部守外墙,顾昭宁派一名便衣军士盯远处弓手。没人贸然抓人,也没人把弥月当成普通住客。

    宁知微另取一张空纸,把今晚能被外人看见的事逐条写下:弥月入住哪间房、弯刀挂在哪里、灰马拴在哪根桩、众人晚饭何时开始。屋顶人若只盯目标,不该连王府换了守夜班次都知道。

    “有人白日进过货栈。”她说。

    苏听澜想起下午修门的短工:“明早查牙行名册。”

    叶惊霜补了一句:“今晚不换布置。让他以为我们还没发现。”

    弥月听懂了:“拿我作饵?”

    “你可以拒绝。”陆沉舟道。

    “拒绝便抓不到人。”她看向窗外,手指轻敲刀柄,“饵可以做,但何时收网由我也算一票。”

    顾昭宁第一次没有立刻反对,只道:“先活到收网。”

    饭桌重新坐满。

    陶婶将最后一盆汤端来:“这回能好好吃了?”

    弥月举碗:“按北朔规矩,主人先饮。”

    苏听澜道:“按王府规矩,谁盛的谁先喝。”

    叶惊霜道:“按皇城司规矩,先验毒。”

    顾昭宁道:“按军营规矩,不许浪费。”

    宁知微道:“按账房规矩,这盆汤已记五人份。”

    陆沉舟看着她们:“那我按什么规矩?”

    陶婶把汤勺塞进他手里:“按我的规矩,盛汤。”

    陆沉舟认命站起来。

    窗外那道黑影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王府熄灯,他才从屋顶滑下,将一支绑着黑羽的短箭插在货栈门外。

    箭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北朔王族才懂的追杀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