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烧掉一座仓,照亮一条路
雪仓地下不是地窖。
是一条能过双车的暗道。
火烧塌粮囤后,覆盖入口的木板和黄沙一并陷落,露出石阶、车辙和半截尚未运走的军粮车。
围观百姓站在仓外,隔着倒塌东墙也能看见。
“仓底下有路!”
“粮都从这里运走了?”
“三年前的雪灾是假的?”
议论像风一样压过火声。
苏听澜没有让人立刻下去。
暗道里空气不明,火油可能沿车辙流入地下。她先让商户拿活鸡试气,又让顾家军士在入口铺湿沙,防止火向下蔓延。
陆沉舟站在苦役队伍旁清点人数。
二十七人全部救出,七人烧伤或骨伤,何松腹部刀伤最重。白不治给他止血时,脸色第一次没有说难听话。
宁知微蹲在何松身边:“父亲的副页还有多少?”
何松声音极低:“送给你的布包,是一半。另一半在暗道尽头的旧驿站。”
“许茂呢?”
“活着。”
“在哪?”
“不知道。他三年前让我留在纸坊,等有人拿宁家的旧契来找。后来每月有人送纸帘图样,落款都是许,可字不是他的。”
“验票的人是谁?”
“顾谦见过。”
线索重新指向失踪的顾家军械官。
何松咳出一口血,仍抓住宁知微衣袖:“姑娘,宁大人不是全然无辜。”
宁知微身体僵住。
“什么意思?”
“他早知道军粮被挪,却替朝廷压过一次账。后来死人太多,他想翻案,已经晚了。”
宁知微没有追问。
白不治按住何松伤口:“再问,人便真成证词了。”
她起身退开,脸上没有明显情绪,手里那张宁衡暗记却被捏得发皱。
苏听澜走到她身边,递来一只空木匣:“副页放这里,分三份抄。”
“你不问?”
“等何松能活着说完。”
“若他说父亲有罪呢?”
“那便记罪。”
宁知微看她。
苏听澜道:“你要的是清白,还是事实?”
“以前只想要清白。”
“现在呢?”
宁知微望向仍在燃烧的空粮囤:“事实。”
二人没有再说话,一起将副页按编号整理。
暗道入口确认没有毒气后,叶惊霜带两名顾家军士下去。她左肩不能长时间用剑,便只负责查看,不追人。
暗道向北延伸,沿途有马粪、纸屑、散落箭羽和盐粒。墙上每隔十丈刻一个仓号,其中第三处正是死士低声说出的“北三”。
北三不是一座仓。
是地下运道第三个转接口。
叶惊霜走到三十丈便停下,按约定返回。她带回一只掉落的北朔马掌和半张驿站路线图。
弥月接过马掌:“北朔王帐样式。”
顾家军士问:“王帐的人把马送进大雍?”
“也可能大雍的人从王帐偷马。”
“你是哪边?”
弥月笑道:“做生意这边。”
她嘴上轻松,握马掌的手却紧了些。
北朔军马、王帐冬料和大雍军粮暗道连接在一起,说明这不只是临渊地方官贪粮,而是有人同时从两国战争中获利。
远处传来铜锣声。
转运司的人到了。
韩九功仍坐那顶青呢官轿,随行人数却从八人变成五十。府衙捕快、转运司守卒和两名官医排成队,带着封仓公文、锁链和白布。
他下轿后先看伤者,再看火势,最后看向陆沉舟。
“世子。”
“韩大人。”
“旧旨说过,不得查仓。”
“我没查。”
“那这是?”
“救火。”
韩九功看向被拆开的仓门和露出的暗道:“救火需要拆地?”
“地自己塌的。百姓都看见。”
围观人群立刻有人喊:“是粮囤烧空塌的!”
“仓里全是沙!”
“苦役还被锁着!”
声音越来越多。
韩九功抬手,随从没有驱赶百姓。他脸上的温和也没有消失,只道:“仓火事大,按律由转运司接管。请王府、顾家军士和商户退出封仓线。”
陆沉舟问:“伤者呢?”
“官医接手。”
“证物呢?”
“统一封存。”
“谁见证?”
“临渊府衙。”
“府衙替死士造过户籍。”
韩九功叹道:“世子又在怀疑整个官场。”
“所以不让官场独自见证。”
陆沉舟抬手。
赵铁嘴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跟着十几名茶楼伙计。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叠刚抄好的纸,上面记录雪仓空囤、苦役人数、火起位置和暗道入口。
“方才发生的事,赵某都写下来了!”
韩九功看向他:“未经官府核准的传言,扰乱民心。”
赵铁嘴立刻躲到陆沉舟身后:“世子让我写的。”
陆沉舟道:“我只让他记,没有让他传。”
苏听澜在旁道:“每份两文,已经卖了三百份。”
“这么快?”
“百姓识字的不多,但会听人念。”
仓外围观者中,已有说书人站上粮车,高声念出空囤编号。
韩九功想悄悄接管已经不可能。
陆沉舟取出三只封匣:“宁衡验粮副页、转运司火漆印、旧票册,各抄三份。王府一份、顾营一份、商会一份。韩大人可以拿原件,但需当众验封。”
“世子是在教转运司办案?”
“不敢。只是王府穷,证据丢不起。”
韩九功看着他,温和目光终于冷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可以。”
他答应得太快,宁知微立即察觉:“还要封火场人员口供。”
韩九功道:“伤者需要休息。”
“先登记姓名、伤势与所在位置,不审问。”
“苦役多不识字。”
“按手印。”
“有人可能受王府指使。”
苏听澜指向围观人群:“那便由家属、商会和官医分别确认。王府不单独接触。”
顾昭宁也在此时到场,将二十名休假军士列为同等证人。韩九功若否认苦役,便还要同时否认顾家军士、商户与百姓。
韩九功看向顾昭宁:“顾偏将今日休假?”
“我在营。”
“这些兵呢?”
“他们有雇契。”宁知微拿出按有二十枚手印的货栈文书,“个人休假,按日领工钱。”
韩九功翻过文书,第一次没有立刻找到可用的话。
王府的穷和苏听澜的账,反而成了顾昭宁没有私调军队的证据。
他命人搬来长桌,当众清点。每一页文书由转运司、王府、顾营、商会各按一枚印。暗道入口则用四条锁链封闭,每方掌一把钥匙。
闻人清旧批仍给了韩九功接管权,却无法再让他独自改写原账。
封存结束时,雪仓火势终于受控。
赵铁嘴站在烧黑的粮车上,把四方封存的过程从头念了一遍。有人问暗道通向哪里,他没有乱编,只说“三十丈外见北三转口,余路未查”。
这种克制让他说的话比往日更可信。
韩九功没有阻止,只派人记下每一个参与抄录者的名字。陆沉舟也让常福记下转运司每一名接触原件的人。
双方都知道,今日只是把账从火里抢了出来,并没有决定最后由谁解释。
烧掉的主要是填沙粮囤与旧账房,主仓外墙保住,二十七名苦役全部存活。王府救火队六人轻伤,无人死亡。
顾昭宁从南营赶到时,已是黄昏。
她没有穿甲,只看了一遍伤员名单,确认二十名军士一个不少,才走到苏听澜面前。
“都回来了。”苏听澜道。
“我看见了。”
“伤病金有六份。”
“翻倍,记我账。”
“已经记了。”
顾昭宁点头,第一次没有反驳她提前做主。
弥月则牵着灰鬃马走到陆沉舟面前,将一枚刻着月纹的骨哨抛给他。
“三日后,王府货栈。”
“做什么?”
“谈马料,谈暗道,也谈你们欠我的车钱。”
“不是已经二十五两?”苏听澜远远问。
弥月回头:“三十!”
“二十六。”
“二十九。”
“明日再算。”
弥月笑着翻身上马。
她没有留下真实身份,只以北朔商队翻译的名义离开。灰马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她俯身道:“世子,下次再进火场,先找匹好马。”
“王府买不起。”
“可以欠。”
显然,她已经学会王府做生意的规矩。
北朔商队消失在风雪中。
雪仓烧掉了一半。
却照亮了一条通往地下、通往北朔,也通往宁家旧案的路。
而临渊城第一次知道,三年前让无数人挨饿的那场雪灾,并不是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