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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世子卖粮,只收秘密

    靖北王府有粮。

    很多粮。

    多到足够低价卖三日,把临渊城的粮价压下两成。

    这个消息从赵铁嘴嘴里说出来时,茶楼里连跑堂都停了脚。

    “不可能。”有人道,“王府若有粮,还能欠饭馆四十两?”

    赵铁嘴一拍醒木:“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府欠的不是饭钱,是世子这些年不在临渊,无人敢开地窖!”

    “地窖里有多少?”

    “这个数。”

    赵铁嘴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石?”

    他摇头。

    “五千?”

    赵铁嘴不答,只端起茶碗,留给众人自行猜测。

    坐在二楼角落的陆沉舟听完,问苏听澜:“我何时说过很多?”

    苏听澜戴着帷帽,正在核对一张名单:“你说王府要卖陈粮。”

    “王府总共只剩二十七石。”

    “如今全城以为有五千石。”

    “赵铁嘴这张嘴,能不能拿去抵债?”

    “不值钱。还费饭。”

    今日放出卖粮消息,不是真卖粮,是要引出收旧票的掮客。

    昨夜在万通脚店抓到的两个人都是外围打手,只知道瘦高男人姓齐,人称齐耗子,专替人寻旧票。那枚刻“许”字的朱砂竹签,则是验票人发出的凭证。

    宁知微根据五名刺客的假户籍查到,保人虽死,生前却与许茂住在同一条街。

    许茂死了两年,名字却先后出现在伪造债契、旧纸订购和验票竹签上。

    一个死人,比活人还忙。

    苏听澜将名单推到陆沉舟面前:“消息放出后,一共有十三人打听王府卖粮。五个是真粮商,三个替大户囤粮,剩下五个来路不明。”

    “齐耗子在不在?”

    “不在。他丢了鞋,应该不敢露面。”

    “高满仓呢?”

    “派伙计问过价格,没有出价。”

    陆沉舟看向楼下。

    茶楼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真想买便宜粮,有人只是来看王府笑话,还有几个穿着棉袍的掮客在人群里互相打量。

    常福也在人群中。

    他负责扮成不知情的王府老管事,向旁人透露“世子急着用钱,粮票也收”。只是老人耳朵不好,听来的消息容易走样,传出去的消息更容易走样。

    “王府为何忽然卖粮?”一个胖妇人问。

    常福神秘道:“要办大事。”

    “什么大事?”

    “喜事。”

    “世子要成亲?”

    “快了。”

    “同谁?”

    常福看向二楼帷帽下的苏听澜,笑得十分慈祥。

    不到半刻钟,赵铁嘴已经得到新消息。

    醒木再响。

    “靖北王府低价卖祖粮,原来是世子急筹聘礼!”

    陆沉舟揉了揉眉心。

    苏听澜慢慢转头:“谁要成亲?”

    “不知道。”

    “同谁?”

    “更不知道。”

    “为何常叔一直看我?”

    “他年纪大,眼神不好。”

    苏听澜将名单卷起来,敲在他肩上:“办完正事再算。”

    楼下的消息越传越热闹,真正的目标也终于坐不住。

    在目标上楼前,先来的是几个真正缺粮的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拿着两枚铜钱,问王府陈粮能否少买半斗;一个独居老人带来三根晒干的药材,想换几斤米。苏听澜原本只想用假消息钓人,看见楼下越聚越多的百姓后,神情渐渐凝重。

    “这消息不能只做诱饵。”她道。

    陆沉舟问:“王府还有多少粮?”

    “二十七石,留下府中十日口粮,只能卖九石。”

    “按平价卖。”

    “平价压不住今日的乱。”

    “那你定。”

    苏听澜让常福去门口登记,每户只售半斗,老人、病户和有幼儿者优先。粮不够便先记名,等查回雪仓再补。

    “若雪仓没有粮?”宁知微问。

    “那便是王府欠他们。”

    陆沉舟看她:“又欠?”

    “你已经欠一万八千两,不差这几斗。”

    茶楼外的喧闹逐渐变成排队声。假消息因此多了一层真意,也让隐藏在人群中的掮客更难判断王府到底掌握了多少粮。

    常福负责发号牌,耳朵不好,把“每户半斗”听成“每人半斗”,险些将九石粮当场许光。苏听澜赶紧收回木牌重写规则,陆沉舟则被排队百姓围着问究竟何时成亲。

    他答不出来,只好说先查粮。

    百姓显然认为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一名灰袍老者从后门上楼,径直走到二人桌前。他拇指留着长甲,袖口有常年接触朱砂留下的暗红。

    “陆掌柜?”

    陆沉舟仍用昨日的身份:“阁下?”

    “姓钱,替人看货。”

    “看粮?”

    “看票。”

    钱老头坐下,没有碰茶:“听说王府愿收旧票兑粮,一张兑多少?”

    苏听澜道:“看真假。”

    “王府认得真票?”

    “王府出的票,如何不认?”

    钱老头笑了一下:“三年前的旧物,苏管家未必都见过。”

    他认出了苏听澜。

    苏听澜摘下帷帽:“既然认得,便不绕弯。完整旧印,一张换一石半陈粮。若能说清从哪里来,再加半石。”

    “世子这是卖粮,还是买秘密?”

    陆沉舟道:“粮不值钱,秘密值。”

    钱老头看着他:“有些秘密吃不下。”

    “先拿来尝尝。”

    老者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票,压在桌上。

    雍和十四年,北境冬粮,面额一石。

    纸是真的,印也完整。

    宁知微曾推断,王府印版可能在某一年后才损坏。可这张票上的印边过于锐利,不像使用多年的旧版,反而像刚刻出的新印。

    苏听澜不动声色:“一张不够。”

    “我手里还有三十张。”

    “从哪儿来?”

    “死人手里。”

    陆沉舟问:“哪个死人?”

    钱老头没有回答,只用长甲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许”字。

    又是许茂。

    “人死前交给我的。”老者道,“让我每月拿一张去指定地方换银。三个月前,收票的人忽然将价提到十两,还要我找其他同年旧票。”

    “指定地点在哪儿?”

    “每次不同。”

    “谁验?”

    钱老头看向窗外:“我只见过一只手。戴黑手套,左手少半截小指。”

    陆沉舟与苏听澜同时一顿。

    永安坊的何松,右手少半截小指。

    不是同一个人,却像故意做成相反的记号。

    “下一次交易何时?”苏听澜问。

    “今晚戌时,东市废车场。”

    “你为何告诉我们?”

    钱老头伸手:“我要粮。”

    “十两银子够你买五石新粮。”

    “我不要银子。”老者声音低下来,“我家乡在北边。三年前那场雪灾,村里拿银子买不到粮。许茂给我的票,也不是让我发财,是让我留到有人重新查这笔账。”

    他将袖中一只小布袋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三十张,而是四十二张旧粮票。每一张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有兵卒,有车夫,也有死于雪灾的百姓。

    苏听澜一张张看过去,脸上的怒意慢慢收起。

    “这些人都死了?”

    “死了。”

    “你呢?”

    钱老头道:“我是替他们记名字的人。”

    茶楼外仍在传世子卖粮娶亲的笑话。

    桌边却无人再笑。

    陆沉舟把布袋推回去:“票你留着。今晚照常交易,王府保你。”

    钱老头摇头:“王府自身难保。”

    “所以才只收秘密,不收票。”

    老者看了他许久,最终将布袋收回。

    他起身前,忽然道:“许茂没病死。”

    苏听澜抬头:“什么?”

    “我见过他的尸体。脸是烂的,右手却没有烧伤。许茂年轻时打翻火盆,右手虎口留着一块疤。”

    钱老头压低声音。

    “死的不是他。”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阵骚动。

    一名茶客闯上楼梯,手里握着短刀,直扑钱老头后心。

    陆沉舟掀桌阻挡。

    苏听澜抓住钱老头往侧面退。

    短刀砍入桌沿,茶水四溅。刺客弃刀撞开窗户,动作快得显然没准备活着离开。

    窗外却飞来一枚石子,正中他额角。

    马三宝的声音从对面屋顶传来:“没见血,不算晕!”

    刺客跌回楼内,被陆沉舟一脚踩住手腕。

    钱老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锋,脸色发白。

    陆沉舟低头问被擒之人:“谁让你来的?”

    刺客咬紧牙关。

    叶惊霜不在这里,没人能第一时间卸掉他口中的毒囊。

    陆沉舟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却摸了个空。

    此人口中没有毒。

    他怕死。

    这便意味着,他有可能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