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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章 我妈怀疑我进了传销

    “学习?”

    我妈李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劈出来,后面还跟着锅铲刮铁锅的动静。

    “周平安,你三年没碰过书了,半夜跟我说你在学习?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

    一只脚穿着袜子,一只脚光着。

    门口顶着电脑椅,电脑椅后面还压着装冬衣的收纳箱。床底下,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静静躺着,里面夹着一张刚用保鲜膜包了三层的彩票。

    五千万。

    函数与导数。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生活。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往床底摸了一下,摸到鞋盒才停住。

    “妈,人总得进步。”

    “你先进步到按时吃饭。”我妈一点没被我带偏,“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

    我看了眼桌上的黑色塑料袋。

    饭团没拆。

    酸奶瓶被我在彩票站捏得黏糊糊的。

    烤肠只剩半根,还掉进袋子里滚了一圈。

    “吃了。”

    “我问你吃的什么。”

    “饭。”

    “什么饭?”

    “团。”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饭团?”

    “嗯。”

    “又是便利店打折那个?”

    “它今天比较新鲜。”

    “新鲜还打折?”我妈锅铲往锅边一磕,“周平安,你一个月六千八,吃顿热饭能把你吃破产?”

    “妈,是税前六千八。”

    “税前税后你都不能天天拿饭团糊弄胃。”

    厨房那边传来我爸周建业的声音:“饭团挺抗饿。”

    “你闭嘴。”我妈立刻骂回去,“你年轻时候吃馒头蘸酱油,胃疼到半夜爬起来找药,还好意思说。”

    我爸没声了。

    我原本想笑,嘴角刚动,又看见床底那个鞋盒,笑意立刻缩回去。

    今天之前,我听我妈唠叨吃饭,只觉得头大。

    今天再听,头还是大。

    但大得有点不一样。

    “你声音怎么回事?”我妈忽然问。

    我背一下坐直。

    “没怎么。”

    “发虚。”

    “屋里冷。”

    “空调呢?”

    “没开。”

    “又舍不得电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遥控器后盖用透明胶缠着,拍一下才能亮。以前我开空调之前,要先估算一晚上几度电,算完通常选择开风扇。

    今晚我床底下躺着五千万。

    可我刚才进屋这么久,还是没舍得按一下遥控器。

    我咳了一声:“习惯了。”

    “穷习惯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乱花钱更不是。”

    这句话落在今晚,格外有分量。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试着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好事。”

    “假如。”

    “假如也没好事。”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有钱了。”

    锅铲声停了。

    电话那边只剩油锅里一点点滋啦声。

    我妈问得很快:“多少?”

    这个反应特别李桂芬。

    再荒唐的前提,她都能先抓数字。

    我喉咙有点干。

    “比如……五千万。”

    那边没声音了。

    我盯着床底。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妈的声音突然压低:“周平安,你现在听我说。”

    “嗯。”

    “把门锁好。”

    我看了眼电脑椅和收纳箱。

    “锁了。”

    “窗户关上。”

    “关了。”

    “屋里有没有别人?”

    “没有。”

    “你现在不要点任何链接,不要扫任何二维码,不要给任何人转账,不要说身份证号,不要说银行卡号,更不要说验证码。”

    我愣了一下。

    “妈,我没被骗。”

    “被骗的人第一句都说自己没被骗。”

    “我真没被骗。”

    “那五千万哪来的?”

    我低声说:“彩票。”

    “彩票?”我妈声音一下拔高,“什么彩票?”

    “超级大乐透。”

    “你买黑彩了?”

    “合法的,彩票站买的。”

    “彩票站也有假的!”她那边锅铲又响了一下,像是砸在案板上,“你是不是加了什么群?有没有老师带你发财?有没有人说内部号码?有没有人让你先交手续费?”

    我捏了捏眉心。

    “没有老师。”

    “有没有师兄师姐?”

    “没有。”

    “有没有导师助理?”

    “也没有。”

    “那有没有成功案例截图?”

    “妈,我就是那个案例。”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闭了嘴。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骗子。

    果然,李桂芬同志沉默两秒,语气更严肃了。

    “周平安,你完了。你现在说话已经像他们的人了。”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我不是传销。”

    “传销的人也不说自己是传销。”

    “那我要怎么证明?”

    “你别急,我叫你爸。”

    她不给我反应机会,扯着嗓子喊:“老周!别修那个破电吹风了!你儿子出事了!”

    远处传来凳子拖地的声音。

    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又怎么了?”

    “他说他有五千万!”

    屋里静了一下。

    我爸问:“谁有?”

    “你儿子!”

    “哪个儿子?”

    “你还有几个儿子?”

    我靠着床板,抬手盖住脸。

    中大奖第一晚,我没被彩票吓死,差点被我爸妈远程审死。

    过了会儿,电话被我爸接了过去。

    “平安。”

    他声音低,比我妈稳。

    我也跟着收了点心神。

    “爸。”

    “你在屋里?”

    “在。”

    “门锁了?”

    “锁了。”

    “票在你手里?”

    “在。”

    “现在拿出来没有?”

    我看了一眼床底。

    “不在手上。”

    “放好了?”

    “放好了。”

    “放哪了?”

    这个问题让我卡住。

    我不能说放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那样他们两个今晚真能连夜坐车过来,把我床底翻个底朝天。

    “放书里了。”

    “什么书?”

    我硬着头皮:“学习资料。”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

    然后我妈从旁边抢话:“他刚才还真说自己在学习!老周,我就说他不对劲!”

    我爸没接她的话,又问:“什么学习资料?”

    我看着床底,艰难吐出两个字:“数学。”

    这回连我爸也沉默了。

    我妈在那边急了:“周平安,你二十九了,半夜学数学,你让妈怎么信你没事?”

    “我就随手一夹。”

    “你夹哪一页了?”

    “函数与导数。”

    “你还知道函数与导数?”

    “妈,我只是穷,不是没上过高中。”

    我妈噎了一下。

    我爸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刚冒头,就被我妈一句“你还笑”压下去了。

    我爸清了清嗓子。

    “票有没有拍照?”

    “没有。”

    “有没有发给别人?”

    “没有。”

    “彩票站老板知道?”

    “知道。”

    “他有没有让你给钱?”

    “没有。”

    “有没有让你先交什么手续费?”

    “没有。”

    “有没有让你明天去别的地方?”

    “没有,他给的是省体彩中心地址。”

    “地址发我。”

    我刚要答应,手指碰到屏幕,又停住。

    “爸,不发图片行吗?我把地址念给你,你们自己搜。”

    我爸那边顿了一下。

    “行。”

    我把刘老板写给我的地址照着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我听见我爸那边有纸笔声。

    周建业这个人就是这样。

    他说话少,但一遇到正事,先找笔。

    家里冰箱维修电话、燃气缴费号、我大学辅导员手机号,他都记在一本蓝皮笔记本上。那本本子用了十几年,封皮卷边,里面夹着各式各样的小纸条。

    “明天你自己去?”他问。

    “嗯。”

    “不行!”我妈在旁边又插进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们明早过去。”

    我头皮一紧。

    “妈,别。”

    “为什么别?”

    “你们一来,动静太大。”

    “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有什么动静?”

    “你到彩票站门口,能忍住不问老板吗?”

    她没说话。

    我继续:“你能忍住不跟我小姨说吗?”

    “我跟你小姨说这个干什么?”

    “你能忍住不在家庭群里发‘今天心情特别好’吗?”

    那边安静了。

    很明显,不能。

    我抓住这点空隙,赶紧说:“明天我先去核验。确认是真的,确认流程,确认安全,再跟你们说。你们现在过来,反而容易露馅。”

    我妈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露馅?”

    “我现在全身都是馅。”

    “少贫。”

    她骂归骂,语气却没刚才那么冲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一只光着,一只穿着袜子。

    地上还有刚脱下来的鞋,鞋边蹭了点彩票站门口的灰。

    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五千万在床底下。

    而我妈还在电话里骂我吃饭团、不开空调、说话不靠谱。

    这世界没变。

    至少我妈没变。

    “你现在把视频打开。”她突然说。

    我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别!”

    “为什么不能视频?”

    我环顾出租屋。

    门后是电脑椅和收纳箱,桌上是捏瘪的酸奶瓶,床边扔着一只袜子,床底外面还露着半个电饭锅内胆。

    这画面不像中了大奖。

    像刚被人入室抢劫。

    “我刚洗完澡。”我说。

    “你洗澡穿裤子吗?”

    “穿。”

    “你有病?”

    “主要是冷。”

    “那你把摄像头挡住,我听声音也行。”

    “妈,打电话不就是只听声音吗?”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

    我服了。

    “我要真被人控制,还能跟你讨论函数与导数吗?”

    电话那头又停了一下。

    我妈似乎觉得有点道理,但不多。

    我爸在旁边说:“先别视频。票如果在屋里,他现在乱翻反而不安全。”

    还是亲爸。

    关键时刻知道救命。

    我妈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那你坐着别乱动。”

    我立刻坐好,像小学听班主任点名。

    “票真没拍照?”她又问。

    “没有。”

    “没发朋友圈?”

    “没有。”

    “没跟同事说?”

    “没有。”

    “没跟你那个马会来说?”

    “没有。”

    “没跟前女友说?”

    “妈。”

    “我就问问。”

    “你这个问问很危险。”

    “她要是知道了,突然回头找你,你别犯糊涂。”

    我头更疼了。

    五千万还没到账,感情风险已经被我妈安排上了。

    我爸在旁边低声说:“先说正事。”

    我妈又嘀咕一句:“这也是正事。”

    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想试探一下父母反应,结果现在他们已经从反诈、彩票、亲戚、前任一路查到了人生安全。

    我忽然理解了刘老板那句“你自己掂量”。

    确实该掂量。

    这不是告诉爸妈“我发奖金了”。

    这是往家里丢了一颗五千万的雷。

    “平安。”我妈声音忽然低下来。

    我以为她又要问票,结果她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怔住。

    “没有。”

    “你别骗我。上次回家,你眼底下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你爸回来还说,你肩膀都塌了。”

    我没说话。

    窗外有电瓶车开过去,楼道里有人咳了一声,隔壁小情侣的争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出租屋一下显得很窄。

    我背贴着床板,手心贴着手机背壳,感觉掌心有点潮。

    我妈骂我,我能顶。

    她怀疑我,我能编。

    她一担心,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

    “妈,我真没事。”

    “没事就好。”她顿了顿,“你要是真缺钱,别硬撑。你爸前两天给人修空调,人家还欠两千块,明后天要回来,先给你转过去。”

    我低头看着地板。

    那块地板砖边缘翘起来一点,我之前说等发工资买点胶粘上,一拖拖了三个月。

    床底下有五千万。

    电话那头,我妈还惦记着给我转两千。

    我鼻子有点堵,只能抬手揉了揉。

    “不用,我现在真不缺钱。”

    “你每次说不缺,月底就开始吃挂面。”

    “这次不一样。”

    “因为你有五千万?”

    “嗯。”

    我妈很务实地接了一句:“那你先把花呗还了。”

    我沉默了。

    手机屏幕自动亮了一下。

    花呗本月待还:一千二百三十六块八。

    人这一辈子最荒唐的瞬间,大概就是床底放着五千万彩票,还被亲妈提醒还花呗。

    “明天就还。”我说。

    “信用卡呢?”

    “也还。”

    “房租呢?”

    “交。”

    “牙呢?”

    “牙怎么了?”

    “你左边那颗牙不是疼半年了?别拖了。人有钱没钱,牙疼都一样疼。”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行,先看牙。”

    “还有体检。”

    “也做。”

    “别中奖没几天,人先进医院。”

    “妈,你这祝福挺别致。”

    “我这是提醒。”

    电话又被我爸接过去。

    他那边安静了些,应该是走到阳台了。周建业不怎么抽烟,但烦的时候喜欢去阳台站一会儿,手搭在栏杆上,半天不说话。

    “平安。”

    “爸。”

    “明天去之前,身份证、银行卡、彩票分开放。别全装一个包。”

    “嗯。”

    “不要穿太新,也别穿太破。”

    “为什么?”

    “太新招眼,太破别人容易觉得你好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这件衣服洗得领口有点松,正处在“很破但还没资格扔”的阶段。

    “那我穿正常点。”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带着。”

    “好。”

    “到了地方,找里面工作人员。门口有人搭话,不理。”

    “嗯。”

    “要签字的东西,看完再签。看不懂就停下来,别怕丢人。”

    “知道。”

    “彩票站那边,先不要再去。”

    “嗯。”

    “如果老板给你打电话,你别乱答应。”

    “好。”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

    他不像我妈那样急,也不喊。但每句话都像螺丝,一颗一颗往现实里拧。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听筒里有一点风声。

    他大概站在阳台上,外面应该也很热,老小区的夜里总有狗叫,还有楼下麻将馆收摊时的塑料凳声。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声音压得更低。

    “你这钱……”

    话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没催。

    几秒后,我爸终于把后半句问出来。

    “犯法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