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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一日

    寅时三刻,东宫书房的灯,已经亮了。

    那灯是一盏旧式铜座纱灯,灯焰罩在薄绢里,光晕昏黄,照得满屋子都像浸在旧画里。

    萧珩坐在书案后,面前是三摞奏章,左边最薄,是他必须亲自批的;

    中间稍厚,是可择要批的;

    右边最高,几乎齐到他的下巴,那些是不必细看、林清和昨夜已经代拟好了的,只等他过目用印。

    案角还搁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像一匹微缩的绸。

    他先把左摞前十本抽出来,那是昨日积压的要务,必须加急。

    第一本,北境冬粮拨付折,第二本,河工请款,第三本,江南漕运改道议。

    这本他看了很久,在末尾写了半行小字,写完觉得不妥,划掉,重写。

    第四本,礼部女官改制新例草案,他逐条看了,在“尚宫升正三品”旁批“可”,在“各局尚仪升从四品”旁批“再议”。

    第五本,刑部秋审勾决名单,他翻了三遍,把两个名字从“情实”挪到了“缓决”。

    等他放下第五本,天已经大亮了,窗外传来鸦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谁在远处敲一面破锣。

    林清和端着粥,进来的时候,那碗旧粥还搁在案角,纹丝没动。

    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碗端走,换了碗热的搁在案边。

    萧珩没注意,将手里的奏章看完,手伸过去够朱笔,够了个空。

    他抬起头,看见林清和把拿着笔,站在案边。

    “清和? 新到的奏折放那儿就行。”

    “殿下先吃饭。”

    “先放着,我一会就吃。”

    “放着,殿下就不会吃了。”

    萧珩叹了口气,把笔搁下,端过碗,三口两口喝完,把碗递回去,才得到笔。

    “你也记着吃早饭,一日之计在于晨。”

    林清和点点头,让宫人将新到的奏章堆在左侧,转身出去了。

    她起的比萧珩更早,通政司送来的奏章,要经过她的筛选,分类后,才能送上萧珩的书案。

    按大周旧制,天下奏章先由通政司收进,誊抄副本送内阁票拟,再交御前批红。

    但天子,金口玉言,一句:军政大事,先呈太子,再送御览陛下。

    硬生生在这道程序里,插进了一个东宫,也开启了萧珩悲惨的摄政生涯。

    卯时刚过半,佑安就进来提醒:“殿下,今日要到御书房的议事,已经迟了一刻了。”

    萧珩把折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出门时,案上那摞左摞的折子,从最上面那本数起,批了十七本。

    御书房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礼部左侍郎徐向清为首,两个礼部侍郎,一个吏部郎中,两个翰林院侍读。

    议题是女官改制。

    徐向清先开口,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过了三遍,才肯放出来:“殿下,女官升品一事,臣等反复思量。

    洪武年间定六局一司,秩皆正六品,今若骤升,不但有违祖训,更易致使内外不分,臣斗胆,请殿下三思啊。”

    萧珩坐在上:“徐大人,敢问,洪武年间定六局一司,有没有说过女官永不出内廷?”

    徐向清顿了一下:“没有明说,但——”

    “没有明说,那就是没有说过。”

    萧珩摆摆手“既然没说过,那就谈不上内外不分。

    孤且问你,六局一司,是不是为朝廷效力的官员。”

    徐向清拱手“这是自然,但……”

    “既然都是官,那为什么,不能按职责,权重,划分品级?”

    徐向清皱眉道:“殿下此言差矣,六局一司,皆为六品,正是按其权责所定,并无……”

    萧珩打断他:“孤问你,尚宫掌何事?”

    “掌内廷导引,总六局之事。”

    “六局之事,曰内廷用度、膳食、服饰、寝兴、功作,是否?”

    徐向清顿了一下:“殿下博学多识。”

    萧珩逼问道:“其权责与大类父母官,一个总管着内廷几万人吃穿用度,常伴天子左右的官员。

    品级却不如,一个管一县钱粮的七品知县,徐大人觉得这合理?”

    徐向清张了张嘴,旁边礼部右侍郎接话:“殿下,臣也以为女官俸禄一事,可从长计议。

    洪武年间女官‘家给与禄,视外品’,本朝今渐废此制,若复其俸禄,钱从何出?

    萧珩转过头,直视着他“既然太祖有制,令‘家给与禄,视外品’。

    至本朝慌废,这是后世儿孙不孝,孤更该把它捡起来,至于俸禄,与外朝官员禄米同册。”

    殿中,一位老翰林见两人吃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殿下,臣有一问。女官升品,是升其位,还是升其权?

    若只升位,不过虚名,何必大费周章,若升其权,则女官可借官位,干涉外朝,而内廷之事,外朝却不得过问。

    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小人,借女官之制,把控朝野,以至女主临朝,该当如何?”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这话说得,几乎是踩在触怒天颜的边缘上。

    萧珩凝视着那翰林:“陈卿问得好,那孤问你,本朝可有女主临朝?”

    陈翰林冷汗直流:“本朝自然没有。”

    萧珩抬手“卿不必拘谨,畅所欲言,前朝可有先例?”

    “有,前朝幽后,垂帘听政,把持朝纲,为士人不耻。”

    “好,那幽后临朝称制,靠的是什么?”

    陈侍读顿住,讷讷不言:“是……外戚专权。”

    萧珩逼问道:“那好,女官有品级,有俸禄,升迁,按章程,讲律法。

    外戚,授官全凭血缘远近,主上好恶,你觉得哪一种,更容易祸国殃民?”

    陈翰林不再说话,萧珩也放过了他,拂袖而去:“既然诸卿无异议,那就请拟新例,明日呈送东宫吧。”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萧珩心里很清楚,女官改制,才刚起了个头,任重道远。

    六局一司的品级升迁,恢复洪武年间“家给与禄,视外品”的旧例,只是第一步。

    紧接着就是,任期满了之后的出路,从前女官,做几年就放出去嫁人,在宫中刚刚磨砺出锋芒,便就此洗手。

    他要把这些人留下,让她们能与外朝官吏一般,为国效力,也唯有如此,才能保证整个体系的稳固。

    改变现有女官的境况,只是第一步,然后是将选拔范围扩大,拔高,不光从宫女中挑选。

    要招揽勋贵,世家的女子,这不仅是为了提升女官的综合素养,也是借她们的身份,拔高女官这一职业的地位。

    再之后,便是就是设立专门的机构,让宫廷女官走入前朝,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直到最后,休问钗冠与弁裳,玉尺量才入丹墀。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刚出上书房,皇帝便传他过去。

    萧珩到的时候,皇帝正靠在榻上看折子,她面前也堆着一摞,比萧珩的还高。

    但她看折子的速度极快,一本翻三五页就搁下,朱笔一挥,又去拿下一本。

    萧珩站在她面前,她头也没抬:“坐。”

    萧珩坐下,皇帝说:“吃早膳了没有?”

    “吃了粥。”

    “一碗粥也叫早膳?”

    萧珩没接话,皇帝把手里那本折子批完,才抬起头看他。

    “怎么累成这样?”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你看看你的脸,白的跟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萧珩笑了一下,皇帝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扔:“先歇两天,公事处理不完就送来给我,朝廷又不是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萧珩摇摇头:“子玉,我真没事。”

    皇帝拍拍他的头:“听话,不要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御林跑马呢。”

    她在哄他,萧珩知道她在哄他。

    沈相和他说过,今上十五岁时,便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论及才思敏捷,京城讼师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曾奉先帝命,作京都赋,七日便成,京畿士人,争相传抄,以至洛阳纸贵……

    萧珩知道,那不是吹捧,小时候,子玉可以一边照看他,一边和朝臣议事。

    同样规模的政务,萧珩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到凌晨,而她,哪怕是面对他层出不穷的骚扰,也可以空出大把的时间陪他玩。

    她是上天赐予大周的圣天子,而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