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不做怎么还你钱
以前韦红霞总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过一辈子,守着这棵枣树,守着那间朝南的房间,守着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现在她要走了,去王老三家。她不想去,可是她必须去。
韦红霞提着布袋,走进巷子,去了王老三家,院门敞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她推门走进去,王老三正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红霞,你来了。东西给我,我帮你放。”
韦红霞没有让他帮忙,自己拎着布袋走进那间他收6拾好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床单是新的,蓝色的,枕头也是新的。
她把布袋放在床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吹过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韦红霞把那件旧红毛衣从布袋里拿出来,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毛衣里,站了很久。
谭姐说,“红霞,你好好活着,别糟蹋自己。”
她想好好活着,可是活着好难。她把自己卖了一次又一次,卖给王老三,卖给生活。她不知道这一次要卖多久。
第二天早上,韦红霞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王老三家,西边那间房,床单是新的,蓝色的,枕头也是新的,但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是王老三身上的味道。
她坐起来,把那件旧红毛衣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抱在怀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是王老三在扫地的声音,扫帚划在地上,沙沙的。
韦红霞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王老三正站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出来,把扫帚靠在墙边,搓了搓手。
“红霞,你醒了?锅里有粥,你趁热喝。”
韦红霞没有说话,走进灶房,灶台上扣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粥是热的,稠稠的,米香扑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咽下去。粥是甜的,放了红枣。
她不知道王老三什么时候买的红枣,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喝红枣粥。她不想问,也不想谢。
王老三走进灶房,站在门口,看着她喝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转身走了出去。
韦红霞把那碗粥喝完,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
她走出灶房,王老三不在院子里,不知道去哪了。
韦红霞依旧去养老院上班。她没有把搬去王老三家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给老人喂饭、翻身、擦洗、换尿布、值夜班,忙得脚不沾地。
不想停下来,她停下来就会想王老三家那张蓝色的床单,想那碗放了红枣的粥,想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天晚上,韦红霞值夜班的时候接到了小杰的电话。
小杰的声音带着笑,说房子买下来了,月底就能收房,让韦红霞以后去广东住。
韦红霞握着手机,靠着值班室的墙,说“好”。
小杰又说了几句,挂了。
韦红霞把手机放在值班室的桌上,坐在椅子上靠着墙,把那件旧红毛衣从布袋里拿出来盖在腿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个老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谭姐,想起她最后那些日子,也是这样的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她听着,一夜一夜地守着。
现在谭姐不在了,她还在这里,守着别人的老人,挣着别人的钱,住在别人的家里。
韦红霞不知道自己还要在别人的家里住多久,不知道王老三会不会对她有别的想法,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到那间朝南的房间。
她只知道她现在走不了。她欠王老三的钱。她得还,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榨干。
闭上眼睛,她听着走廊里老人的咳嗽声,等着天亮。
这天,韦红霞又值夜班,她正在给三号床的老人翻身。
老人姓赵,八十多岁,瘫痪了两年,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一手托着他的肩膀,一手垫在他腰下,慢慢把他翻过来,又把他蜷着的腿摆正,拉过被子盖好。
老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她把他的头摆正,掖了掖被角,直起身。
王老三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保温桶,靠着墙,看着她。
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用墨画上去的。
她穿着养老院的工装,深蓝色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的手臂瘦得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
她转过身看见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等着。
“红霞,你别值夜班了。你看看你,熬成什么样了。”
王老三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
“不值夜班?不做怎么还你的钱?”
王老三往前走了一步,把保温桶放在值班室的桌上,盖子没拧紧,汤洒出来一点,在桌上洇开一圈油渍。
他拿袖子擦了,又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她。
“红霞,你要是愿意一直住在我家,那四万块你就不用还了。我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看你太累了。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眼睛眯着,闪着一种韦红霞太熟悉的光。
韦红霞没有接话,走进值班室,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很平淡。
“王老三,你借钱给我,我住在你家,这是说好的。钱我会还,一分不少。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王老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像一个背影被吞没在光里。
韦红霞靠着值班室的墙,那把旧椅子已经坐久了,椅垫被她坐出了一个凹坑。
她把那件旧红毛衣从布袋里拿出来,叠好,盖在腿上。毛衣是软的,暖的,像一只瘦小的手搭在她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