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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低价不是唯一的刀

    第三天一早,对门就先把刀亮出来了。

    小军刚到街口,就看见对门木牌上重新刷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最打眼的是后头那个比平时便宜两分的数。门口还站着个嗓门大的妇人,逢人就说自家“现做现卖,不讲虚头巴脑”。那话不算指名道姓,可正好冲着李家这阵子刚立起来的门脸感去。

    “爹,真压价了。”小军回来时,脸都绷紧了。

    “压了哪几样?”李享知先问的不是“压多少”。

    “就压那两样最容易顺手带走的。”

    李享知点了点头,心里一点不意外。真要狠狠干开打,没谁会一上来把全摊子都降。对方盯准的是客人最容易动手的那两样,先用便宜把人拽过去,剩下的再慢慢截。可这只是明刀。更阴的是,那几句“别家装门脸”“不讲虚头巴脑”,已经开始往街面上放风声了。

    小芳翻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要是真跟,他压两样,咱也压两样,账上这层皮先薄的就是咱们。”

    “可不跟,人都被他喊走。”小军顶得很快。

    “人不是被便宜两分全喊走的。”小龙站在后灶边,声音发沉,“可要是咱们自己先乱,后头就真被他带着走了。”

    兄妹三个一人一句,把这把刀的厉害都捅出来了。单看价,不是不能跟。可一跟,等于顺着人家的道跑。今天压两样,明天就会有人故意卡你另外两样。你一头忙着护价,一头忙着护口碑,到最后只会把自己的节奏狠狠干扯碎。

    李享知没有急着决定,只站到门口,把这一上午的客流看了个透。果然,街上有些人是冲便宜去的,可也有些人拎着对门的纸包,转一圈又回来了。有人嫌那边量轻了,有人嫌热气不够,还有个带孩子的妇人直说“便宜两分也没省出啥,孩子还是认你家这味”。

    可这还不是全部。

    临近晌午,街口又冒出个卖糖水的瘦高男人,站的位置正卡在李家门口斜前方,嘴里喊的是自家甜水,眼睛却总往李家摊前客流上扫。小军刚出门送一趟货,再回来时就骂了一句:“这人摆明了是在截脚步。”

    李享知仍旧没接火。他心里已经明白,对方出的不是单点,是组合拳。低价是明刀,风声是软刀,抢位置又是另一刀。你若只盯住价,等于让后头两刀白扎。

    “爹,真就这么看着?”小军又沉不住气了。

    “看。”

    “还看?”

    “不把人家的路数看全,你怎么拆?”李享知看着他,“现在谁最急,谁就先输半步。”

    这句话把小军压得没声了。可他心里不服,整个人像只绷住了的弓。小芳那边也一样,她最怕的不是骂战,是自己这边一急,真跟着去打价格仗,账上那点本来就不宽的余地会一下被狠狠干撕开。小龙则比谁都烦这种阴着来的。他更愿意看见真刀真枪比手艺,比锅里的火候,而不是今天一句风凉话、明天一个卡位,把客人先拽偏半步。

    可越是这样,李享知越稳。

    午后他特意绕出去一圈,不是去跟人吵,而是站在几家摊子都能看见的位置慢慢转。对门压的低价只落在两样引路货上,其他几样照样比李家虚。糖水摊看着是卖甜水,实则摆位完全是为了截流。还有两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小摊,今天忽然多了几句针对“门脸大不一定实在”的话,一听就不是自己灵光一闪说出来的。

    “有人在背后串。”他回来以后,把手上那点街灰拍掉,只说了这一句。

    “那咱现在怎么办?”小芳问。

    “先不跟价。”

    “可散客会被拽走。”

    “拽走一拨不怕。”李享知看着她,“怕的是咱自己先把价和节奏都打乱。打乱了,熟客心里也会发虚。”

    说完这句,他反倒把前场摆法重新调了一下。最容易被顺手带走的那两样,不再摆在最靠外的位置,改成让人一眼能看清、却得往里多探半步。门口先顶出来的,换成了热气最足、最能把味道狠狠干冲出去的那口。小军原先不懂,站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你这是不跟人抢那两分,先把脚步拽回来。”

    “便宜是刀,可不是唯一的刀。”李享知看着街口,“人家用便宜把人拽过去,咱就用热乎、顺手和熟味把人再拽回来。你要永远追着别人那把刀跑,手里自己的刀就废了。”

    这句话一落,三兄妹心里都跟着一动。

    真正的较劲在晌午后更明显。工地那边下工早了一刻,平时这一拨人会顺着街面一路带起一阵买货的小潮。可今天,小军刚把一筐货送回来,就看见街口多了两个挑担的汉子,担子里明明是别的杂货,人却故意站在最挡路的地方慢吞吞挑拣,硬生生把过来的脚步挤得歪向对门那边。

    “这也太明摆着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李享知却只说:“看谁先烦。”

    果然,先烦的不是李家,是那些被堵得不顺的客。一个在厂里上班的年轻人本来想顺手买完就走,被那两个挑担的磨得直皱眉,最后干脆绕大步跨进李家门口:“你家快点给我装,我赶时间。”

    小军手脚利索,立刻给他包好。那人走前还往街口瞥了一眼,嘴里带着火:“卖不卖东西另说,堵路最烦人。”

    小芳把这句听进去了,转头就低声对李享知道:“对手抢位置,是想先挤乱咱门前这一段。可人要真赶时间,未必会一直跟着挤。”

    “所以更不能陪他打慢仗。”李享知说完,亲自往门口站定,谁脚步急,他就先接谁;谁带着孩子手里又拎东西,他就先让出门边那块最好下手的位置。没有一句硬顶对门,可门口那股顺溜的劲却被他重新拢住了。

    没过多久,对门那边又换了打法。那个嗓门大的妇人开始故意放话:“有些人家门脸收得齐,东西可不一定天天新。”这话一扔,门口果然有两个生客脚步慢了。小军眼里一急,张嘴就想反驳。

    “别接。”李享知从旁边扫了他一眼。

    “她都说到这份上了。”

    “你一接,她就有下句。”

    这时恰好一个熟客大嫂提着空罐子进门,听见对门那声,自己先哼了一句:“新不新,我嘴比你会说。”她把罐子往柜台上一放,“昨儿带回去那包,孩子夜里还惦记,少给我来这套虚话,照老样子装。”

    这一句比李家自己回嘴还管用。门口几个原本犹豫的人互相看了看,也跟着进来了。小芳趁势把账和货接得更稳,不让前场因为突然进人而乱套。小龙则把后灶那锅火狠狠干托住,哪怕门口人一时多起来,端出去的每包也不见忙乱。

    下午稍晚,小军又从送货那头带回一条线索。厂门外原本摆在另一边的一个小摊,今天忽然挪到了李家常走的送货路口,嘴里不主推自己的货,反倒总向工友打听“李家现在是不是贵了”“那边是不是忙不过来”。

    “这是又一把刀。”小军一进门就说,“不光在街上卡,还往咱送货的路上埋话。”

    小芳脸色一紧:“这要是让人觉得咱忙起来就涨价、就顾不上老客,熟客心里那点稳也会松。”

    李享知点点头,仍旧没急着翻桌子。他心里已经把这一整天的刀路看透了。低价、卡位、放风声、路口埋话,四样加起来,真正要砍的不是某一笔买卖,而是李家刚立起来的那层可信。别人一旦信你会乱、会虚、会被带着跑,你锅里再香,也要先打个折。

    “从明天起,送货那头别只顾着送。”他当晚就给小军定了新话,“谁问价,直接照实说。谁问咱忙不忙,你就说忙归忙,老客的口子不断。别多解释,多解释就像心虚。”

    小军这回没再硬顶,只重重点头。他白天被憋得够呛,到这会儿才渐渐听明白,李享知说的“看全”不是忍气吞声,而是要把对方每一把刀都看出长短,免得自己挥错了地方。

    傍晚收门时,小芳算了一遍,散客虽有起落,可大头并没被撬走,反倒有几拨原先被低价拽偏的人又慢慢回了头。她轻轻吐了口气:“今天要是真跟着降,那账好看一时,明天就更难守。”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来了一对带孩子的小夫妻。男人手里还拎着对门的纸包,女人却站在李家门口不肯走,低声埋怨:“你就图那两分便宜,孩子咬两口就说不香。”小军一听,没忙着接话,只按李享知先前教的,把刚起锅的那份往前递了递:“刚出锅的,您闻一闻再定。”

    那女人只凑近一点,脸色就松了:“还是这个味正。”男人面子上挂不住,嘴里嘟囔两句,到底还是把钱放下了。临走时还多问了一句:“你家最近是不是被人乱传了?我听厂里有人说你们忙起来就顾不上质量。”

    “忙归忙,锅里的规矩没乱过。”李享知只回了这一句,不多解释,也不替自己叫屈。

    等一家三口走远,小军心里那股憋闷反倒散开了些。他第一次真切看见,风声这把刀不是落下来立刻见血,而是先在人心里开一道小口。可只要李家自己不乱,那道口子也未必就能越撕越大。

    “所以说低价不是唯一的刀。”李享知把门板一块块往上扣,声音比早上更沉,“真正难的是,人家刀从哪边来,你都得认出来。认不全,早晚要挨深的。”

    到第二天,这套不跟价、只守住自己节奏的路数果然更见了效。对门那头先喊去一拨人,可真等人走近,闻见李家门口那股新起锅的热香,又有几个转头回来。小军一看见人脚步犹豫,嘴里不再去硬比便宜,而是顺势说一句“刚起锅的,带走不塌味”,一句就把人往回拉了半寸。小芳那边把账守稳,不让前场的来回折返把柜台拖乱。小龙则狠狠干守住那股火,让每回端出去的东西都真有那口别人暂时学不走的热和顺。

    可李享知心里并没因此松太多。因为他知道,今天这几刀里,最浅的一刀就是低价。对方既然能把低价、风声和卡位一块用出来,那下一步再往深里扎,盯上的就不会只是客人脚步了。

    傍晚收门前,果然又冒出点异样。门口忽然多了两个面生人,买东西不急着走,眼睛却老往后灶那边瞟。嘴里问的不是多少钱,而是“你家这锅火候咋压的”“花生是不是先焙过一遍”“这甜口里是不是添了别的料”。

    小龙抬头看了那两人一眼,眼神一下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