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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2章 急什么,老子的人到了

    黑熊和王猛拽着麻绳,直接把陆景连人带担架拖到帅帐中央。

    十二营参将、千户围在沙盘旁,话声全断了。

    陆景右腿夹着木板,从羊皮袄里掏出两团皱纸,拍在顾砚山面前。

    “大少爷,南门书吏处的轮值底稿,还有昨晚活口的供词。”

    他用拐杖敲桌沿。

    “顾管事手下的人心善,养死人吃空饷,还让二十七个死人去破狼燧、黑石燧、白骨燧站岗。这雪天,让鬼出去巡逻,不怕冻着?”

    顾砚山拿起底稿。

    三座废弃多年的烽燧,正好连成一线,直指雁门关南门。

    顾长风站在沙盘另一边,掌中盘着两枚核桃。

    咔嗒。

    “陆百户这话,顾某听不懂。”他掸去袖口灰尘,“三处烽燧卡在黑狼部南下的路上。大雪封山,北蛮斥候频繁出没,重设前哨、派兵驻守,有何不妥?”

    陆景笑出声。

    “名单上有个李大根,去年冬天撒尿把那玩意冻掉了,是瘦猴挖坑埋的。顾先生派个没卵子的死鬼守烽燧,打算让他拿头撞北蛮骑兵?”

    帐里响起闷笑。

    顾长风面色不变。

    “书吏敷衍,用旧名册顶替新调令,军法营自会查办。徐有才已被押进死牢,他留下的烂账,顾某会上报核查。”

    陆景心里骂了一句。

    一句渎职,就把通敌引路洗成了办事不力。

    活口供词没有盖印画押,确实咬不住他。

    顾长风绕过沙盘,走到担架前。

    “三座烽燧本就是南门外围屏障。大少爷,第八营既领了代百户印,又接管南门防务,这些前哨也该一并接下。”

    顾砚山端着茶盏,抿着嘴。

    顾长风取出军资清册,翻到一页。

    “依大营规矩,三座烽燧重开,需满编驻军八十七人,另发三月柴薪、长弓四十把、箭矢两千支、火油十桶。”

    他把清册递向陆景。

    “第八营守南门,还要担起八十七人的前哨防务。陆百户,敢接吗?”

    帐中无人说话。

    一百二十残兵守南门已够艰难,再分出八十七人,城墙上只剩三十三个兵。

    三座烽燧彼此隔得远,北蛮骑兵一旦穿插,守在那里的人就是等死。

    顾长风把通敌据点变成了南门防务。

    接,分兵必死;

    不接,便是临敌抗命。

    “顾先生真会体恤下属。”

    陆景靠在担架上,双手揣进羊皮袄。

    “老子手里就一百二十号人,你塞来八十七个前哨名额。让我把兄弟劈成两半,一半守墙,一半去城外吃雪?”

    “那是你该操心的事。”顾长风垂下眼,“第八营既要独立自筹,就得担起外围预警。几个破烽燧都守不住,代百户印趁早还回来。”

    顾砚山放下茶盏。

    “陆景,三座烽燧不能空着。北蛮先锋若直逼城下,南门便危险了。这军令,你接不接?”

    陆景摸着下巴,盯住沙盘。

    这算盘,打的老子在南门都听见了。

    他一把夺过清册。

    “接!凭什么不接!”

    清册拍在沙盘边缘。

    “账面上的人和物,得一五一十交到老子手里。八十七个活人,三月干柴,四十把长弓,两千支好箭,十桶不掺水的火油。”

    拐杖重重杵地。

    “今日落日前,老子在狼燧核验。少一个人,少一根柴,少一支箭,就是贪墨军需、克扣前线口粮!”

    他转向顾砚山。

    “大少爷,交接清册得盖主将大印。缺斤少两,按军法斩监办官,行不行?”

    顾长风手中核桃停住。

    死人名额原本就是顶账用的,他哪拿得出八十七个活人和足额军资?

    “陆景,别胡搅蛮缠。”顾长风沉声道,“烽燧久废,调拨物资需要时日。你先带人入驻,后续自然补齐。”

    “补齐个屁!”

    陆景张口就骂。

    “老子带兄弟去冰窟窿里卖命,你给老子打白条?北蛮今晚就来,老子拿嘴喷死他们?”

    他拍着怀里铜印。

    “坟老子接,死人也接。交不出活人,就把八十七人的军饷、抚恤金折成现银。哪天那些死鬼要领饷,让顾先生亲自烧过去!”

    参将们看得发愣。

    催命军令,竟被这疯狗变成了向顾家要钱的账单。

    顾砚山看过桌上的底稿、供词,又看向清册里的死人名字。

    过了片刻,他抬手止住顾长风。

    “准了。”

    朱砂笔落下,主将大印盖在清册上。

    “一日交接。明日落日前,三处烽燧必须燃起狼烟试警。账面所缺,由后勤营从私库折现,当面点清。”

    顾长风盯着沙盘,吐出一口气。

    “大少爷英明。”

    他俯视陆景。

    “黑狼部游骑已摸到白骨燧附近。你接了防务,烽火若断一次,放进一个北蛮兵,顾某亲自收回你的铜印和人头。”

    黑熊把担架抬到沙盘旁。

    陆景撑住桌沿,用红笔在三座烽燧上画了三个圈。

    “顾先生放心。谁敢断老子的货,老子刨他祖坟。”

    ……

    半个时辰后,景字营驻地。

    陆景坐在火盆边,沈清秋拨着算盘。

    “八十七人三月空饷,折银三百四十八两。加上柴薪、火油、箭矢,共五百四十八两。换五十匹劣马,或者一百套新棉甲。”

    “钱到手再说。”陆景灌了口凉水,“顾老狗吐钱不会痛快。”

    姬如雪翻着密信。

    “三座烽燧易攻难守,他还会动别的手脚。”

    “所以得亲自看看。”陆景抬头,“老梁,城外流民营熟不熟?”

    梁照夜晃着酒葫芦。

    “饿死鬼扎堆的地方,熟。”

    陆景抛去碎银。

    “找八十七个还喘气的。越多越好,能走路就成。”

    “这点银子买命?”

    “先管一顿热饭。以后能不能吃第二顿,看他们敢不敢拿刀。”

    梁照夜掀帘而出,转眼没了影。

    陆景又喊:“瘦猴!点三十个兄弟,带环首刀,备十辆板车和麻袋。备雪橇,出城进货!”

    黑熊看着他的伤腿。

    “陆头儿,俺也去交接吧。”

    “顾家狗腿认钱不认人。你去,连根木柴都拖不回来。”

    沈清秋合上账册。

    “我去点验军资。”

    姬如雪拢紧白狐裘。

    “本宫的人在城外见到些脚印,也去凑个热闹。”

    一行人出了南门,顶着风雪走出五里,来到半山腰的破狼燧。

    土石高台塌了半边,烽火铁锅锈穿了底,四处漏风。

    黑熊和王猛架陆景下雪橇。

    右腿刚落地,疼劲直冲头顶。

    陆景咬紧后槽牙,被两人拖上石阶。

    燧台上站着十几人。

    青袍书吏抱着木匣,身后几名顾家私兵提刀而立。

    “陆百户来得够慢。”书吏吸着鼻涕,“驻军空额和未拨物资折银五百二十两,另有二十八两,以到场柴薪、箭矢折抵,都在匣中。”

    他没递出木匣。

    “顾管事交代,现银交割,得点清八十七名驻军。少一个,银子便带不走。陆百户只带三十人,剩下五十七个埋雪里了?”

    私兵哄笑。

    王猛拔出半截刀,被陆景压回去。

    “急什么,人都在路上。”

    陆景指向角落的柴堆。

    “先验货。你们凑了多少柴薪箭矢?”

    “五十捆柴,够烧十天。箭矢八百支,剩下的折银。”书吏递来文书,“签字吧。”

    沈清秋看了两眼,指住末尾小字。

    “三座烽燧交给第八营后,三十日内失守一处,驻军、军资、南门守备都由陆百户连坐。主将清册上没有这条。”

    “后勤营旧规矩。”书吏道。

    “旧你娘的规矩。”

    陆景夺过文书,撕掉末尾。

    “主将大印没写的东西,也敢往文书里塞?顾长风的屁股比主将大印还大?”

    他用拐杖点住书吏胸口。

    “再添一个字,老子绑你回军法营,问问伪造军令砍几颗脑袋。”

    书吏退了两步,不敢再言。

    陆景来到柴堆前。

    木头裹着干草,雪地上却有水珠顺着木纹滴落。

    这种天气,干柴沾雪也不会往下淌水。

    他挑开干草,湿霉味扑出。

    里面全是冰窟里砍出的湿木,树皮挂着水草冰渣。

    “这玩意烧十天?塞火盆里只会冒烟熏死人,点个屁的烽火!”

    沈清秋挥匕首劈开木箱。

    箱内没有箭矢,只有锈铁条和断柄破锄头。

    “八百支箭?”她挑起锈铁,“兔子都射不死。”

    书吏硬着头皮道:“物资调不开,有什么交什么。嫌柴湿箭破,你可以不接。前哨失守的罪责,第八营担得起吗?”

    陆景看着湿柴,又看向木匣,笑了。

    “接,怎么不接。”

    他招手叫黑熊。

    “板车推来。这些柴、这些铁,照单全收。清册拿来,老子签字画押。”

    书吏愣住。

    陆景签下名字,盖下铜印,将清册塞回去。

    “交接完毕。银匣留下,你们滚。”

    书吏抱紧木匣。

    陆景抬眼。

    “八十七个人,一个不能少,是吧?急什么,老子的人到了。”

    风雪里传来杂乱脚步声。

    两百多道人影穿过雪幕,踩着齐膝积雪涌向破狼燧。

    为首的是提着酒葫芦的梁照夜,身后跟着衣衫破烂的流民。

    断刀、木棍、缺口铁锅,什么家伙都有。

    他们冻得嘴唇开裂,瘦得脱了形,眼里却有股饿狼般的狠劲。

    陆景敲着湿木头。

    “顾先生要八十七个人,老子给他找了二百五十个。管饱就行。”

    他盯住脸色发白的书吏。

    “现在,把银子留下。然后,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