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急信催赴流杯池
那页记载了一种“无色无味、入酒即融、饮后三日乃发“的毒。
配方中的一味主料叫“无痕草“,产地在西域,取法极其复杂,需用雪山之巅生长的某种特定苔藓焙干研磨,才能提炼出那种透明如水的毒素。
这味“无痕草“的产地标注写着:昆仑山北麓,雪线以上。
千面阁的药师,在西域有自己的采药网。
“这箱东西是七号备用祭坛里的储备。棋手把多出来的毒药母液和药师录一起藏在这里,万一二十六个点中有哪一处被破坏了,就从这个备用祭坛里补货,“上官路人将那本药师录收好,把铁皮箱重新盖上石板,“霍小怜,你把这几瓶毒液和册子的存在记下来,回医馆后另抄一份备份。“
霍小怜点头,利落地用炭笔在随身带的薄板上记了位置和数目。
两人从乱葬岗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上官路人正要往医馆方向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沾满了水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娘子!萧郎君让人送来的!说、说是出大事了——“
上官路人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三句话,是萧从此的笔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折上了,笔画有些糊。
“城南流杯池水位骤降,池底露出石阶。石阶下有石门,石门上有锁,锁上刻着你的铜雀纹。“
上官路人攥紧信纸,回头看霍小怜。
流杯池。
那是她发现七颗人骨念珠的地方。
她当时只挖出了岸边鹅卵石下藏的青铜匣,以为那就是流杯池里全部的线索。
池底还有东西。
而且那东西需要用铜雀来开。
流杯池的水位确实是骤降的。
杜五郎站在池边指挥几个差役往下看,手里捏着一根绳子垂进池底,绳子尽头系着一块石头,刚够到底。
“今早城南水闸那边有人发现洛水支流改道了,流杯池的进水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水出得多进得少,一上午就降了四尺多。池底的淤泥露出来之后,差役看见那道石阶。“
上官路人伏在池边往下看。
水面退下去四尺之后,池壁内侧露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石阶,每一级都凿有防滑的横纹,宽度恰好容一人踩踏,阶面上覆了厚厚一层青苔,显然已经在水下浸泡了很多年。
石阶的尽头没入水面以下,看不见底。
“绳子探到的深度大约还有两丈,“杜五郎说,“石阶下到底之后是一片平整的石板,像是一扇门板横在池底。“
上官路人脱了外衣,只着一身贴身的短襦,从杜五郎手里接过那根绳子,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水冷得刺骨,但她入水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她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踩,脚底隔着鞋面也能感觉到每级台阶的凹凸纹路。
走到水面彻底没过头顶时,她换了一口气,继续往下沉。
石阶的尽头果然是一扇石门。
门板是整块青石打磨的,表面光滑如镜,门板正中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那枚铜雀完全吻合。
她从袖中取出铜雀,将铜雀的背部对准凹槽轻轻按入。
“咔嗒”一声,极轻极脆,像是沉寂了多年的锁芯终于被什么东西捅动了。
石门内侧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然后门板缓缓向下沉降了约莫一寸,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水流挟着淤泥和细沙从缝隙中灌进去,像是里面的空间空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第一**水。
上官路人屏住呼吸,侧身从缝隙中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壁是条石砌的,壁面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就是她在天音坊香烛铺暗室里见过的那种银白色冷光矿石。
甬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
尽头的空间骤然开阔,是一间约莫一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摆着一张青石供桌,桌上供着一只紫檀木匣。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是女子穿的——一件藕荷色的细麻衣裙,款式简朴,尺寸略小,像是少女穿的。
她将那件衣裙提起来,衣裙的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阿荇。
柳生的妹妹。
阿荇。
柳生说他妹妹被萧三郎折磨致死之后埋在了暖烟阁的地基下面,但阿荇的衣裙怎么会出现在流杯池底的密室里?
她翻看衣裙的里衬,摸到夹层里有一片薄薄的竹简。
竹简上用墨笔写着一段话,字迹与绣娘那卷帛书上的笔迹相同,是绣娘的字。
“阿荇之死,非止于铜雀。其父曾任太史局历官,手录星象册一卷,载有'千面之祭'最初之阵图。棋手杀阿荇之父夺阵图,又杀阿荇以灭口,假手萧三郎为虐,实为千面之局第一粒落子。“
“阿荇生前将此衣裙交我藏之,曰'若我死,将此物还与有心人。'余藏此物于池底石室,候有缘者启之。“
“启此匣者,当知——“
竹简的最后一行字被什么东西抹掉了,只留下半个残笔,像是一个“天“字,又像是一个“大“字。
上官路人将那件衣裙叠好放回匣中,又检查了一遍石室的其他角落。
石室的北墙上刻着一幅地图,是铜雀山庄扩建前的地形图。
图上暖烟阁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阵眼一。
铜雀山庄是第一个阵眼。
而阿荇的父亲是太史局历官、手录了最初的星象阵图——岑远接掌太史局后看到的那些记录,就是阿荇父亲留下来的东西。
棋手为了得到那张阵图,杀了柳生的父亲和妹妹,又把阿荇的尸体和阵眼一放在一起做了个双重标记。
而上官路人今天找到了阿荇的衣裙,和绣娘留下的那行“当知“后面的秘密。
她将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试图辨认被抹掉的那一行。
抹痕厚重,但仍能隐约看见起笔的走势——那确实是一个“天“字的起笔。
“天“?
“当知天“?“当知天下“?“当知天命“?
她将竹简收回袖中,和药师录并排放好,又在石室里转了一圈。
石室的角落里有几片碎陶,像是被摔碎后又扫到墙角的,碎陶上残留着干透的朱砂,说明这里曾是调配颜料的场所。
阿荇的衣裙被藏在这里之前,这间石室被用作过别的用途。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荇是太史局历官的女儿。太史局的人常年与星象打交道,而这家人的女儿死了之后,衣裙被藏在水底密室里,密室的墙上还刻着铜雀山庄的地形图……
阿荇的父亲在被杀之前,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女儿。
阿荇知道得太多,棋手才非杀她不可。
“当知“后面的那个字,不是“天“。
她重新取出竹简对着夜明珠的冷光仔细辨认抹痕处的笔顺——起笔是横折,再往下走一竖,然后向内收笔。
那是一个“门“字。
“当知门“。
什么门?
她将竹简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但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是用硬笔在另一张纸上写字时隔着纸页勒出的印记。
她用炭笔在竹简背面薄薄涂了一层,压痕的纹路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一扇门的轮廓。
门楣上有一行反字,她对着夜明珠的光辨认了一下,那行字是——
“千面之门,唯骨可开。“
上官路人从流杯池底浮上来时,水面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萧从此站在池边,衣裳下摆湿了一大片,手中攥着那根系了石头的绳子,指节发白。
他看见她冒头的那一刻,攥着绳子的手才松了半分。
“底下有东西。“
上官路人攀上池沿,浑身滴水地坐在地上,把那卷竹简和那件叠好的藕荷色衣裙一并放在青石板上。
“阿荇的遗物,绣娘藏在池底石室里的。“
萧从此蹲下身,目光在那件衣裙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那卷竹简上。
“这是什么?“
“阿荇父亲的星象阵图被夺走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她被棋手杀了之后,绣娘把她的衣裙藏到了这里。衣裙里夹着这片竹简,竹简上说——千面之祭最初的阵眼一在铜雀山庄暖烟阁,而阵眼之间还有一扇'门'。“
“千面之门,唯骨可开。“
萧从此将那卷竹简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那句“当知门“上停留了片刻。
“唯骨可开——骨?“
上官路人从怀中取出那七颗人骨念珠,摊在掌心里:“流杯池藏的七颗骨珠不是祭祀法器,是钥匙。七颗骨珠对应七扇门,每一扇门都需要一枚对应的骨珠才能开启。这一扇门的钥匙——“
她从七颗骨珠中挑出最小的一颗,对着日光看它表面朱砂描的花纹——与其他六颗的纹路略有不同,它的莲花瓣数比其余六颗少一瓣,像是被特殊标记过的。
“这一颗就是开'千面之门'的钥匙。“
萧从此接过那颗骨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顾清谈说过——岑远在他家里摆过人骨做的小珠子。“
“记得。“
“如果岑远是从阿荇父亲那里夺到了最初的星象阵图,那阵图里应该也画着这七扇门的位置。他拿了图却没拿到骨珠——骨珠被绣娘抢走了。所以他只能用那二十六个棋子去布阵、用七个备用的祭坛去堵缺口,但他始终启动不了那七扇门。“
“因为钥匙不在他手上。“
“在我们手上。“
上官路人将那颗骨珠收回匣中。
“而我们不知道那七扇门在哪里、打开之后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