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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麒麟儿

    赵府。

    赵长安敲了敲火盆。

    “周巨来,立刻去找长安令,这里面是名单。”

    “李羡阳,立即派人前往丰谷粮行,推波助澜,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小九,通知提前潜入京兆尹大牢众人,做好准备。”

    ……

    西市街口。

    丰谷粮行。

    积雪开始融化,青石板路淅淅沥沥,泥泞糟乱。

    许多流民裹着单衣蜷缩在屋檐下,人群中不时响起咳嗽声和哭声。

    粮行大门紧锁。

    旁边一块木牌上用朱漆写了“上等精米,二两银子一石,概不赊账。”的字样。

    排在最前面的老者气得浑身发抖。

    “昨日才一两五,今日便二两!”

    “怎么不去抢?”

    “这是不给活路啊!”

    眼窝深陷,留着山羊胡子的瘦掌柜,身着一身貂绒大氅,推开门。

    一群伙计拎着木棍鱼贯而出。

    “买不起别买!”

    “我还就告诉你们,今日一百斤,卖完就没。”

    “明日再来,可就二两五一石!”

    “后日再来,三两一石!”

    “以此类推!”

    长街尽头。

    十多个身着破烂边军战袄的残废汉子,踩着积雪相互搀扶而来。

    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只衣袖空荡荡的,在风中飘来飘去。

    这是赵长安挑选的死士,全是陇西战场退下来的老兵。

    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赵长安一人给了五百两安家费。

    赵长安并承诺,事成之后,他们的家人后半生也由赵府照顾安排。

    这年头,五百两买一条人命绰绰有余。

    断了手臂的汉子看着瘦掌柜,嗓子干得刺耳。

    “掌柜的,我们是陇西退下来的老兵,朝廷正值用兵,已经半年没发军饷了。”

    “求老板给个良心价。”

    瘦掌柜没有正眼瞧他。

    他背后站着户部侍郎,京兆府尹也有分红,在长安,他不把几个兵痞放在眼里。

    “陇西战场退下来的?”

    “吃着朝廷的粮,拿着朝廷的饷,年年打败仗,还有脸回来?”

    几个兵痞往前围了一步。

    断臂的老兵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铜板。

    “行行好,老娘和孩子等米下锅,哪怕给一升糠也成。”

    听到这话,周围的百姓都扭过头,谁家还没个难处。

    瘦掌柜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几个铜板。

    “几个残废,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给我打!”

    几名兵痞先发制人,一手捏住瘦掌柜的脖子。

    “老子的命是为大炎王朝卖的,就凭你也敢骂老子残废!”

    瘦掌柜身子本来就弱,哪受得住这一顿打。

    “给老子杀了这帮兵痞!”

    几个伙计一听丢掉手里的木棍,将配刀从腰间抽出。

    却见几个兵痞竟是不躲不避,甚至有人专往刀尖上撞。

    刀尖穿过胸膛,鲜血打湿了战袄,也染红了雪地。

    持刀的伙计惊呆了。

    那个断臂的老兵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人群,有普通百姓,有灾民,有乞丐,有流氓。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老少爷们儿们!”

    “我们为大炎流尽了血!”

    “这帮奸商囤粮不卖,不给活路啊!”

    “没活路啦!”

    压抑、愤怒,如火山喷发。

    “左右是个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抢粮啊!”

    整个冬天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几百个饿红了眼的流民不管不顾冲进粮行,砸碎仓库大门,雪白的大米洒得满天满地都是。

    西市,大乱!

    李向阳带着几个钓鱼郎混在人群中,专挑粮行的伙计下手。

    然后趁乱冲进账房,拿走了所有的账本。

    他还特地确认了一下,账本上的确有钱谦的私印。

    ……

    没过多久,急促的马蹄声,踏碎积雪。

    京兆府尹郭文达,带着上百名捕快来到丰谷粮行。

    看着地上的尸体和周遭的狼藉,他瞬间意识到事情太大,根本瞒不住,需要立即找个借口。

    “刁民造反!”

    看着混乱的人群。

    “全部缉拿归案!”

    “有抗命者,格杀勿论!”

    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李羡阳的帮助下逃了出去。

    几个还没死的老兵根本没逃,任由捕快用铁链将他们带走。

    “大人,死了三个,据说是陇西老兵。”

    郭文达死死盯着眼前的捕快。

    “老兵,哪来的老兵?”

    “不是流民造反吗?”

    捕快猛地抬头:“对,不是老兵,是流寇!”

    “全部押回大牢。”

    可不能让这点小事打扰到朝堂上的抉择。

    几名老兵坐在囚车上笑了。

    京兆府尹大牢,里面可全都是人才,是整个长安城传递消息最快的地方。

    果然。

    不到半日,“礼部侍郎联合奸商,打死抗战老兵”的消息就通过各个渠道传遍了长安城。

    郭文达自认为阻止了一场暴乱,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决定,即将葬送他的一生。

    ……

    而另一边,长安令曾易安在周巨来的带领下突袭后庭春,带走了芍药及当时在场的几个龟公。

    当然,几个在场的鸿都学子也没落下。

    长安令当然不能管长安城内的事,这是京兆尹的地盘。

    但这个案件,他就是要越权重审!

    ……

    赵长安看着传回来的消息,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小九,再加把火!”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群老弱病残的流民竟从看管森严的京兆府大牢逃了出来。

    像是一滴水。

    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长安城,炸了!

    “黄二、老胡,走,去接我爹回家!”

    ……

    朱雀大街。

    钱谦抬高粮价,包庇奸商,打死抗战老兵的消息传来。

    “不可能!”

    骆子云冻得牙齿打颤:“钱侍郎可是天下皆知的清流,怎么可能?”

    “还洗白呢!账本都找到了,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了!”

    ……

    宣和殿。

    “立即卸去赵要一切差使,收回腰牌印信,下镇抚司昭狱……”

    李承志话还没说完,殿外有声音传来。

    “长安令有事觐见,十万火急!”

    只有和爆发战争同等重要的事才会用“十万火急”四个字。

    曾易安带着几名随从进殿。

    “嘭……”

    几件染满鲜血的边军战袄随着他的膝盖一起砸到地上!

    曾易安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陛下……钱谦故意抬高粮价,包庇奸商,打死陇西老兵……”

    “赵厂公之所以当街杀死钱伯仁,全是因为钱伯仁故意挑衅厂公干儿子所致,并且他还当众辱骂厂公‘阉狗’。”

    满堂哗然。

    然后鸦雀无声。

    钱谦刚刚得意的脸上此时煞白,满头冷汗瘫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承志翻着曾易安带来的账本和三张退伍军人证,面色沉如湖水。

    “清流,这就是清流!”

    “一个个嚷嚷着没钱。”

    “钱谦,我记得你只捐了二百两吧!”

    李承志抖了抖手里的账本。

    “可你一个月的分红就有六万八千两之多!一年就是快一百万两!”

    ……

    日头西斜。

    赵要在刘喜的搀扶下缓缓出宫。

    一个早朝,竟从早上到了傍晚。

    他远远看着来接他的儿子,眼眶有些湿润。

    “我赵要这辈子本无儿无女,原本已经认命,却没想到老天爷又把儿子送回我身边,还是个麒麟儿!”

    昨夜赵长安几句话,便点透了混迹朝廷几十年的赵要。

    纵横朝堂能有今天的位置,阴诡权谋他比谁都熟,又怎会看不透这把刀是冲自己来的,只是一时爱子心切,蒙了双眼罢了。

    更让他惊喜的是赵长安提出了接下来的全部计划,并亲自执行。

    “爹,你在朝堂要尽力拖住时间。”

    “我要让这帮读书人知道。”

    “赵府能有今天的威望,靠的从来不是规矩,是刀!”

    从那一刻他便知道,他儿子是天生的妖孽。

    刘喜把赵要送上暖轿,看了看赵长安。

    “恭喜厂公收了个好儿子,您家这个麒麟儿怕是明日便要传遍长安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