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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残城血火,一线生机

    赵风那一声"来了"落下没多久,吃罢战饭的鲜卑骑兵就撞了上来。

    暮色压着城头,敌人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刮着人的耳膜。

    这一波没有了先前的试探。前排的战马裹着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门板当盾,直接朝第二道防线的路障碾过去。第一匹马撞在翻倒的板车上,木轮向内滑了半尺。第二匹紧跟着冲,马蹄踏在石磨边缘,石磨被撞得偏移了两寸,露出底下夯实的地面。第三匹、第四匹接连撞上,路障上的沙袋簌簌往下漏土,像被啃开的堤坝,缺口一处接一处地裂开。板车后的泥土被踩成了酱色,混着血和雨水,黏在鞋底。

    赵风站在路障后面,破虏龙纹枪从缝隙里刺出。他数不清已经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枪尖每一次刺出,都为了身后这座城。一个胡兵刚翻上板车顶,枪尖已到他胸口,透胸而过,那人睁着眼从板车上栽了下去。赵风收枪时肋部的缝线被扯了一下,疼得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他闷哼一声,枪杆一转又刺向第二个目标——一个正往路障里钻的胡兵,枪尖从他颈侧挑出去,血溅在赵风下颌上,温热又迅速地凉了。

    "路障撑不住了!"秦宁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被嘈杂的马蹄声撕得断断续续。她的左臂完全抬不起来了,软塌塌垂在身侧,用布带吊在脖子上,箭囊里只剩两支箭,箭羽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赵风扫了一眼路障。绑圆木的麻绳已经松了一股,沙袋塌下去一小块,缺口越来越大,后面有戍卒用肩膀死死顶着摇摇欲坠的板车,脸憋得通红。

    "撤!退到第三道防线!"

    戍卒们抬起伤兵往后撤。有人拖着断腿的同袍倒退着跑,鞋底在泥里蹭出两道深痕;有人背着被砍开胳膊的战友,血浸湿半边衣裳,每一步都踉跄一下;还有人肩上扛着捡来的长矛,腰上别着弯刀,像一头驮满货物的骡马,踉跄着往街心退。第三道防线设在五十步外的十字街口,是秦宁带着几个民夫趁敌军吃战饭的间隙匆匆垒起来的:路面横着几根粗圆木,塞满碎石沙袋,最前面倒扣一张案几,案几腿上绑着削尖的木棍当拒马。垒得不算整齐,但每一处都塞得死死的。

    鲜卑骑兵吼叫着冲过第二道路障。拐过弯时,领头几匹马的前蹄同时陷进浅坑,马失前蹄,骑手摔出去撞在圆木上,后脑磕出闷响。秦宁提前挖了五个坑,一人臂深,上铺薄木板浮土,和泥地别无二致。胡兵急于追赶没留神脚下,接连落马,后面的人勒不住马,在窄巷里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贴在马脖子上喘不过气,马蹄乱踏,踩着自己人。

    赵风趁这拥堵,带着十几个盾牌手从缺口反冲出去,长矛从盾牌缝隙里齐剌,挑翻了最前面的几骑,又把后续的人逼回了弯口。这一下争取到的喘息,让第三道防线的最后几块沙袋落了位。拥堵散开,鲜卑骑兵退到弯口外重新集结。赵风没追,带着盾牌手退入第三道防线,圆木在身后落定,沙袋堵严了最后的缝。

    "放火箭!"

    仅剩的两支火箭点燃,钉在街心堆干草的板车上。火苗呼地蹿起,浓烟打着旋漫开,鲜卑骑兵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嗽着拨马后退。烟在窄巷里盘旋不散,暂时隔断了敌我双方的视线,街口的守军趁机把圆木又往前推了半丈。火光映着守军一张张满是烟灰的脸,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

    几个胡兵从两侧屋顶翻越下来,绕开燃烧的板车。一个胡兵从屋顶跃下,弯刀劈向周峰后背。周峰听到风声向前扑倒,刀背擦过后背划破衣裳,火辣辣一条。倒地瞬间他右手矛杆贴地横扫,砸在胡兵小腿上,那人失去平衡向前踉跄,被旁边戍卒一矛捅穿侧腰,弯刀当啷落地。

    周峰爬起来,后背还在流血。他的左臂早废了,手指蜷缩着伸不直,那是苏婉卿拔箭时警告过他的——再用一次力,骨头会断。可更多胡兵正从屋顶翻下,他顾不上疼,提起矛杆重新迎上去,用右手一格一捅,把扑到面前的胡兵逼退两步。血顺着他的后脊流进裤腰,凉得刺骨,他浑然不觉。

    第二批胡兵从更高的屋顶扑下,周峰被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抵住墙。旁边一个老戍卒抡起柴刀替他挡下劈来的一刀,刀刃砍进柴刀木柄,两人合力将胡兵掀翻。周峰喘着粗气,冲老卒点了点头,矛杆又横了出去。

    窄巷里,众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一个戍卒被三个胡兵围住,左支右绌,肋下挨了一刀,他咬着牙侧身用肩膀接下第二刀,反手把长矛捅进对方肚子;另一个背靠墙角,长矛横在身前,任胡兵的弯刀砍在矛杆上火星四溅,只守不攻,等对方露出破绽便是一记狠刺。血珠飞溅,混着汗水砸在泥地上。还有个半大的民夫,手里攥着根通火钩,胡兵冲来时不管不顾地砸下去,钩尖划开对方脸颊,趁对方捂脸,他被人拽进墙角。

    赵云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左肩经过苏婉卿针灸复位后又脱开了,彻底抬不起来,只能右手单握龙胆亮银枪。他试着用左手撑墙,肩胛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额头沁出冷汗,眼前一阵发晕。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面前的敌人。

    一个胡兵冲来,弯刀横砍。赵云侧身闪过,右手一枪刺出,正中腰腹,但单手力薄,枪尖入肉不深,胡兵忍痛一刀劈回。赵云后撤半步,刀锋擦鼻尖划过,削下一缕头发,冷风激得他头皮一麻。

    "赵云将军,接枪!"

    一杆长矛穿过人群插在他面前,枪杆嗡嗡震颤。赵风站在十步外的街口,浑身是血,衣裳破得几乎不蔽体,却站得笔直。

    "两杆枪,两手都可以打。"

    赵云俯身拔起长矛,左手攥紧矛身,疼得发抖,却咬牙不松。右手握枪,两手各持一器,左手虽没多少力气,至少能格挡卸力。他深吸一口气,枪矛并举,逼退身前两个胡兵,重新站稳了街口的阵脚。又一名胡兵冲到,赵云枪尖先点马眼,那马惊嘶人立,骑手重心一晃,他矛杆顺势横扫,将人扫落马下。两器在手,左手虽弱,却正好补了单枪顾不到的下盘。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要撑到天黑——撑到郭嘉说的那两天。

    伤营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柳三娘睁开了眼。眼皮颤了好几下才撑开一道缝,看见篷布缝里漏进一道斜阳,金红的光落在她冰凉的手指上。苏婉卿就守在床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听见声响猛地抬头,眼底的血丝比柳三娘脸上的伤还刺眼。

    "城……还在吗?"柳三娘嘶哑地问。

    "还在。"苏婉卿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压着两天的疲惫,却稳得很。

    柳三娘试着抬左腿,钻心的疼让她咬紧牙关,没再挣扎。她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柳三娘没说话,听着篷布外隐约的厮杀声,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一下,又一下,像在跟这具身子较劲,像在试自己还剩多少力气。攥了两下,手又脱了力,软软落在铺上。苏婉卿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照看别的伤兵。苏婉卿这才有空眨了眨眼,酸得眼眶发红。两天两夜,她守在床边没敢合眼,怕一闭眼这人就没了。

    帅帐里只剩油灯噼啪一声。郭嘉盯着北城墙那块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笔杆,随即落在城防图的城北。

    "传令。城北守军调一半到西城街口,北城墙留瞭望哨就行。"

    亲卫愣了一下:"调走人,鲜卑从北面翻墙进来怎么办?北城墙不到两丈高。"

    "他们不会。"郭嘉说,"铜面帅兵力压在西面和南面,北面开战至今无一兵一卒靠近。他若想从北面动手,头几天就该试了,不会等到现在。人在那儿也是站着,不如调过来堵缺口。"

    郭嘉闭上眼,默算卢龙塞到幽州的距离、信使脚程、集结出兵的时间,食指在案几上轻敲。信使单程最快一日半,幽州调兵集结又要半日,最快两日才能到城下,这是最理想的算法,若途中遇雨遇阻只会更久。郭嘉把这笔账在心里翻了三遍,每遍都是同一个数。

    "两天。"他睁眼,"最少还要两天。"

    掌灯时分,厮杀声渐息。铜面敌帅在城门内扎营,明日天亮再攻。大规模的冲锋停了,街巷里只剩下偶尔从黑暗中飞出的冷箭,钉在谁身上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很快又被死寂吞没。

    赵风站在第三道路障后。浑身的血干了一层又盖一层,他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哪些是敌人。伤口没了痛感,只剩下大片麻木,像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一个意志还撑着这具躯壳。

    秦宁靠在墙边,左臂完全失了知觉。箭囊空了,弓弦断了,她把弓扔在地上闭眼养神,呼吸很浅,连呼吸都在省。赵云坐在台阶上,两杆枪靠在肩头,水囊空了,放在一边没说话。周峰手下剩不到十人,蹲在街口阴影里,有人撕衣摆包伤口,有人啃墙上的干苔藓,没人出声,连咳嗽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赵风将众人一一看过去。秦宁的嘴唇干裂起皮,赵云肩头洇出的血把布带浸深了一层,周峰手下的几个人个个挂着彩,却没人躺下。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谁也说不准的明天。

    赵风走进帅帐。油灯下郭嘉趴在案几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眉头皱得紧。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叫醒他,转身进了伤营。

    苏婉卿正在给伤兵换药,银针泡在小陶碗里。她眼底两片青黑,疲惫写在脸上,手却很稳,缠布、上药,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柳三娘躺在最里侧,睁眼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像在试还剩多少力气。见赵风进来,她微微偏了下头。

    "醒了?"赵风蹲下。

    她点头。

    "好好养伤。"

    她又点头。赵风应了一声,心里却沉,第三道防线外敌营的火光一寸没退。她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安静的执拗,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活着回去。

    赵风起身:"苏大夫,多谢。"

    苏婉卿抬头笑了一下:"将军客气了。"

    夜风吹过街巷,裹着浓重血腥气。头顶无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白带悬在头顶。城外敌营灯火通明,喧哗声和粗犷的歌声传来——铜面敌帅在犒军,分马肉烈酒,火光映着一张张胡人的脸,有人举着酒囊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唱起听不懂的调子。

    赵风抬头站了很久。

    "援军啊。"他低声说。

    夜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血痂在脸上绷得发紧。声音很轻,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他想起城里那些被他赶进内城的百姓,想起粮仓里一天少一把的粮食,想起郭嘉趴在案几上的背影。守,是为了这些人;撑,也是为了这些人。

    城外敌营中,铜面敌帅的手指停在地图的城北。

    "明日。北面佯攻,西面主攻。"

    副将凑近看地图:"北城墙不高,派一队人翻进去从里接应……"

    "不用翻。"铜面敌帅打断他,"逼他们把城北的人调走。赵风那个谋士不简单,他会看地图。我把兵压在西面,北面虚晃一枪,他若是聪明,就该把北面的人调过来——等西面空虚了,一举拿下。"

    副将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铜面敌帅撩开帐帘,望着卢龙塞黑洞洞的轮廓,眼神里没有犹疑。他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夜。他转身吩咐亲兵,寅时造饭,卯时列阵——北面的鼓要敲得响,西面的刀要藏得稳。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