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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子两难事,恰逢负荆来

    皇帝听到“熙宗旧事”面沉如水,眸光骤冷。周围内侍低头敛目,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李六郎,初生牛犊不怕虎,简直是“童言无忌”。再怎么样,镐王也是陛下的伯父,世宗长子,皇族之中辈分最高的亲王。就凭徒单隗这封信,你就捕风捉影的说镐王谋反?

    涉及亲王谋反,而且并无实据,你一个外臣就这么梗着脖子,突然就把镐王谋反之事直接捅破,而且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不怕陛下大怒之下治罪于你?君心难测,谁知道陛下的打算?

    中常侍梁道早就和李妃暗中结盟,此时也不禁为李朔捏了一把汗。陛下的确厌恶镐王,可是铲除镐王的意思,陛下从未表露出来,只是隐藏在心。眼下又没有实据,事关皇伯大王,六郎此言实在冒险!

    他寻思如何在皇帝面前转圜,帮李朔开脱罪责。

    这也不怪他。他不是李朔,又不能未卜先知,怎知本月就会爆发镐王谋反案?他不知道,真正的证据很快就会主动送到皇帝面前。

    李新喜则是神色如常,似乎毫不替李朔担心。他不着痕迹的看了李妃一眼,神色难明。

    李妃目光激赏的看着李朔,满是鼓励之色。这个弟弟,还真是让自己惊喜连连。六郎,就该这么干。机会来了就要狠狠抓住。

    她知道陛下最担心的就是熙宗旧事重演。

    大金建国以来,宗室、贵族挟祖制旧俗对抗、掣肘皇帝,独尊女真。朝堂动荡不安,汉人契丹反抗不断,更有两个皇帝被弑杀。

    皇帝告诉自己,当年他爹就曾私下对他说:“我大金唯有全面汉化,化夷为夏,才能稳固天子大权,长治久安,民心归服,进而吞宋灭夏,一统天下。”

    可惜他爹英年早逝,没有熬到继位的那天。

    陛下借汉化推行新政变法,对镐王这种心怀怨望、威胁帝位而又反对汉化、抵制新政的人,当然早就有心铲除。

    作为枕边人,她很清楚皇帝的心思。陛下对镐王的容忍度已到极限。可陛下是明君仁君,爱惜脸面,又担心宗室和女真贵胄不服,苦于没有借口对伯父下手。

    那她当然要替陛下分忧了。有些事情,怎么能让陛下明言?于是前段日子,她借暂时代管近侍局的权柄,秘令心腹李新喜做了一件事。

    事情成不成,应该快有结果了。

    呵呵,陛下恨镐王久矣,就差没有理由发作。弟弟这是给陛下送枕头,捡了个大便宜。

    正在思索之际,却听皇帝冷冷道:

    “李朔,你倒真敢牵强附会。这封信虽有徒单隗的不臣之心,可并没有明说镐王造反。即便是明说,那也是他的一面之词,如何就能定镐王的谋反之罪?你该知道,镐王可是朕的伯父大王!”

    李妃闻言波澜不惊。陛下看似不满,其实绝无怪罪之心,反而更喜欢六郎。

    因为六郎说了陛下想说,但不便说的话。陛下,爱听。

    李朔梗着脖子道:“臣不知镐王是陛下伯父,唯知镐王是天子之臣。徒单隗并非疯癫之人,好端端的他为何会写这封信给镐王?为何敢写这封信给镐王?自身有阙,方引是非。物必先腐,乃有虫生。”

    “臣敢请立刻将此信送御史台纠劾镐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镐王若是清白无辜,臣愿领罪,甘受国法!”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转头看向李妃,“梓潼,你这幼弟信口开河,口无遮拦,你该管管了。”

    李妃狠狠瞪了李朔一眼,怒道:

    “六郎!你怎敢诬蔑伯王?大王若是知晓,岂不认为是我指使?传扬出去,还以为是天子容不下伯父!你一个外戚,焉能诽谤伯王!还不跪下请罪!收回诽谤之言!”

    “娘娘息怒。”李朔一板正经的配合,“臣弟只是畅所欲言,若大王无罪,臣弟愿领罪。只是此时,臣弟不敢请罪。这收回所谓诽谤之言,臣弟不敢从命,请娘娘恕罪。”

    “你!”李妃气的钗珠微颤,“俺的话你也不听了?”

    李朔道:“陛下御前,臣弟岂敢前后不一?表里是非,纯心何在?”

    “罢了。”皇帝挥挥手,“他年幼冲动,虽然失之武断,出言无状,却是嫉恶如仇的性子,本心不坏。梓潼就不用生气了。”

    指指锦缎杌子,对李朔道:“坐下说话。你是不是有罪,看你年幼暂且寄下。你还有什么偏激之言、无稽之谈,今日一并说了便是。”

    李朔的话当然还没有说完,好不容易见到皇帝,下次不知何时能再面圣,当然要抓住眼前机会告状,把能收拾的仇人全部收拾了。

    倒不是睚眦必报,而是要解除威胁。否则,打蛇不死必被咬。

    夹谷家,完颜白撒,乌古论奇,徒单隗都已经完蛋了。可隐藏在幕后的驸马蒲察辞不失,却还是好好的。

    但,他知道皇帝很信任蒲察辞不失…不对,不是信任那么简单。把两个妹妹先后嫁给蒲察辞不失,历史上又把景国公主嫁给辞不失,三尚公主,这是什么关系?

    辞不失不但自己是驸马,他爹蒲察鼎寿也是驸马,祖父还是驸马。三代驸马!

    这血统…和正经皇族有什么区别?

    这还不止。他妹妹是皇后(钦怀皇后),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兄弟,真正的国舅。就算皇后早就薨逝,那也是皇后。

    另外,他还是皇帝的发小。两人同岁,从小一起读书玩耍,一起长大。他陪伴皇帝时,皇帝连太孙都不是,还只是金源郡王。

    其父蒲察鼎寿,官太尉、爵越国公,大金名臣,声誉很好。至于蒲察辞不失自己,已经两尚驸马,荣宠之极,可他的声誉极佳,大有父风,是女真贵族中少有的君子。

    他不仅是驸马都尉,还是钜鹿郡公、金紫光禄大夫、金吾卫将军、左宣徽使。年仅二十七,就跻身金台重臣。

    所谓大金第一外戚,说的就是蒲察家族。

    要说外臣之中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一定是蒲察辞不失。

    所以,李朔没有立刻提起蒲察辞不失。

    “陛下,徒单隗的信中还说,他有几个世交好友,都夸赞镐王德高望重,是贤王。他那几个世交好友,究竟是谁呢?应该有乌古论奇、夹谷安仁,还没有其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皇帝忽然露出诡异的微笑:“你是说蒲察辞不失?他和徒单隗,的确是世交好友。但他绝不可能和镐王勾结。”

    “陛下。”李朔乘机说道,“萧老草曾招供驸马蒲察辞不失是最大的幕后主使,乌古论奇等人,也是因他倡议才一起出手劫杀皇亲国戚。”

    皇帝微微皱眉,“萧老草的一面之词,岂能轻信?就算徒单隗等人在狱中指认他,也难保不是为了牵扯蒲察驸马让朕投鼠忌器,网开一面。事关重大,你可不要信口胡来。”

    皇帝相信蒲察辞不失可能会对付李氏外戚,雇佣萧老草杀人完全有可能。因为让李朔当驸马,是蒲察辞不失难以接受的。

    但他绝对不信,蒲察辞不失会跟着镐王谋反!

    不提两人的私交,就说蒲察辞不失家族一直是自己的铁杆派系,如此恩宠,他图什么?

    难道镐王篡位之后,还能封他为王不成?断无此理。

    既然不可能谋反,皇帝就不愿就此问罪蒲察辞不失。李氏有惊无险,也安全入京了,徒单隗等人也会绳之以法,劫杀案是不是到此为此?

    对蒲察辞不失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唯一朋友,他实在不忍心动。

    可是若不审查蒲察辞不失,又对不起李氏。他也不想愧对李氏。

    皇帝左右为难,沉吟不决。

    李朔见状,不禁心中一沉。他哪里不知道,皇帝既不信蒲察辞不失会谋反,也不愿因劫杀案问罪?

    难怪萧老草说,只要不是谋反,很难扳倒蒲察辞不失。他和皇帝的关系很铁!

    不能再逼皇帝了,不然适得其反。今日,只能先在皇帝心中种下一根刺。

    “陛下。”李朔说道,“既然没有实据,那就是萧老草的一面之词了。这劫杀之事,或许真和蒲察驸马无关。不过,臣以为,自古谋反之人,未必是为了更大权势,也可能是因为…畏惧,自保。”

    皇帝脸色微冷,“你的意思是说,若蒲察辞不失真可能参与谋反,是出于畏惧而自保?他害怕什么?”

    李朔知道不能再上眼药了,只能说最后一句,先完成一个铺垫:

    “或许…假设…蒲察驸马暗中做了什么事,唯恐泄露之后陛下必然问罪,恐惧之下为了自保,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勾结镐王。”

    “这只是臣的猜测,还请陛下恕罪。臣也相信,蒲察驸马不会谋反。”

    公主之死的秘密,他此时当然不能提。如果宫中泄密了,敌人提前取走证据呢?或者萧老草说的证据不存在呢?或者萧老草没有说谎,是公主府女官说谎骗萧老草呢?

    他只能亲自去公主府,拿到西园灯台下的证据之后,才能再对皇帝提及。

    眼下只能松开牙口,暂时放过蒲察辞不失。不过,就算眼下咬不动,也要增加皇帝的愧疚之心,换取更多的补偿。比如:多赐点金银、土地。

    皇帝的神色变化不定。虽然他对李朔的话不以为然,可还是心生疑虑。

    人是会变的?四郎真不会背叛朕?

    如何给诗语一个交代?她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要不…多赐李家一个庄园?

    正在这时,忽然中常侍苏环蹀躞着步子进来,跪下禀报道:

    “启禀官家,驸马都尉蒲察郎君,正捆着管家阿蛰,宫外求见。四郎君说治家不严,恶奴不法,置他于不忠不义!特入宫面圣,负荆请罪!”

    李氏姐弟闻言,不约而同的咬牙冷笑。

    好你个蒲察驸马!

    “四郎负荆请罪?”皇帝闻言,神色明显的一松,甚至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这丝笑容一闪即逝,但还是被目光毒辣的赝品师捕捉到了。

    李朔不禁心中凛然:这是一个劲敌!

    …

    PS:太祖本纪之中,第一个有点分量的劲敌出现了。回答:蒲察四郎能活多次集?求追读啊,新书期不要养书哦。第二更要到十点!蟹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