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组抽签·暗流涌动
洪荒界关闭时的那一瞬,所有人同时感受到了。
金色光雨停歇后约莫半刻钟,盆地上空那道暗紫色的裂缝开始缓慢收缩,边缘的卡牌碎纹像被卷起的帘幕一样向上收拢,露出下方昆仑神坛的青金石穹顶。盆地四周的阶梯状岩壁逐层褪色,从青绿色的灵脉余辉变为灰白的岩石本色。建木新生的青褐色树冠在视觉中越来越远,像一幅正在退潮的画卷被折叠起来。
林毅站在盆地的泥地上抬头望去,看到那道裂缝最后合拢的瞬间,天幕从暗紫色骤然转为浅青色——那是昆仑神坛穹顶的本来颜色。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带着初秋午后那种干燥而温和的暖意,与洪荒界里翻涌的岩浆、灰白的浓雾和腐朽的湿气完全不同。她的虎瞳在强光下微微收缩,适应了两息才重新睁开。
周围散落着从各个方向浮出水面的选手。有人跪在地上干呕,有人仰面朝天躺着一动不动,有人蹲在泥地上反复确认自己还活着。二十七道身影从盆地的边缘各个方向缓慢站起来,数目不多不少——洪荒界关闭时自动清点了幸存者,前二十七名在最后一刻被传送到了这片青金石穹顶下的圆形广场上。兖州九人站的位置极其集中,彼此间距不超过三丈。林毅站在最前方,虎瞳扫过周围那些横七竖八的身影时,已经默默在心里数了一遍——九,全部都在。左后五步是沈煦,沈煦身侧是玉瑾;左侧六步是孟泽,孟泽脚边半蹲着李裕萝,李裕萝的兔毛绒球还是湿的;右后八步是谢润、钟麟和赵焱,三人站成一道窄的纵线,谢润在最前面,赵焱最后;正后方两步是江澜,江澜的布包正在往下滴水。
苍梧老人的声音从穹顶正中央的铜镜中传来,没有情绪,只是陈述:“第二轮结束。幸存者二十七人。兖州九人全数晋级,冀州四人、徐州三人、青州三人、扬州一人、荆州两人、豫州三人、梁州两人。”他停顿了一瞬,那面铜镜的镜面微微转动了一下,朝向兖州九人的方向,“兖州,百年来首次九人全入决赛。”
广场上响起一片低语。兖州驻地的方向,有人正在拼命挥舞一面暗青色的旗帜,但那面旗子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颜色在风中甩动。沈煦偏过头,蛇瞳锁住那面旗帜的方向看了两息,然后别开目光,嘴角有极短暂的一道弧度。
决赛名单在铜镜上逐行浮现。兖州九人排在第一列,后面跟着其他十八个名字。谢润看完名单后低声说了一句:“扬州主力全灭了。雍州零人。”钟麟将一枚玉石抛向空中接住,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扬州那个笑面狐没出来。”赵焱蹲在队伍最边缘,耳廓动了一下:“他没死。在洪荒界关门前最后一刻,他被传送到了南侧边缘——离门还有七丈。但洪荒界关了,他卡在边界上。”他沉默了一瞬,又说:“后来苍梧老人把他拉出来了。但他不算幸存者。”
林毅没有说话,但她看向铜镜上的名单时,虎瞳微微亮了一下——确认过,确实没有人多出来。
第二天,抽签殿。三枚玉质签壶悬浮在殿顶垂落的灵力光幕中,壶壁分别泛着青、赤、白三色的流动光纹。主考官苍梧老人站在殿台正中央,身形枯瘦但声音清晰得不费任何力气地穿透了整个大殿:“第三轮·九人对决。二十七人随机抽签,分为三组,每组九人。组内两两对战,每人打满八场。胜一场积一分。三组结束后,每组积分最高的三人——共九人——组成九州守护者。”
谢润的铜钱在指间翻转了一周:“不需要组间对战,只要组内前三。我们九人只要均匀分布在三组里,每组三人包揽前三就行。”钟麟接话,赤金色的眼眸在扫过签壶时已经在计算概率:“随机抽签,均匀分布的概率是……每组的三人组合没有重叠,九人全部分散到三组且每组恰好三人。”他说了一串数字,林毅没听清,但看到谢润微微点头。
林毅看向众人:“那抽签的时候,别抽到同一组太多人。”沈煦靠在一根殿柱上,黑发散在肩后,蛇瞳懒懒地扫过那三枚签壶:“怕什么。就算是彼此打了,我也能保证胜场不被外人拿走。你的对手,可以是任何人,但结果只有一个。”
青色的签壶前,林毅伸手探入灵光涡旋,指间触到一枚温热的玉牌,抽出——“甲”。她退到一侧,玉瑾随后上前,同样探入青色签壶,抽出“甲”。孟泽是第三个靠近青色签壶的,他犹豫了一瞬,手伸进去再抽出来——“甲”。甲组,兖州三人。他们还没来得及交换眼神,沈煦已经走到赤色签壶前,抽出一枚“乙”。钟麟跟上,抽中“乙”。江澜最后一个走向赤色签壶,指尖探入时停顿了半息,抽出一枚——也是“乙”。乙组,三人。谢润走向白色签壶,抽中“丙”。李裕萝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伸手进去摸了一枚“丙”。赵焱是最后一个走向抽签殿的,他绕过了排队在前的几名其他州选手,等他们抽完才上前,手探入白色签壶——“丙”。三组,每组恰好三人。
谢润站在殿台边缘,将那枚“丙”牌在指间翻了一面,当众轻笑了一声:“天意。”旁边几名冀州选手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李裕萝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枚玉牌,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然后低声说:“那我们组就你、我和赵焱了?”谢润点了点头。钟麟在旁边把那枚“乙”牌抛起来又接住,然后看了沈煦一眼:“乙组,我们三个。遇到其他州的,往死里打。遇到自己人……”沈煦没等他说完:“遇到自己人,往死里打。但打完我会给你递水。”后半句是看向江澜说的,江澜正蹲在地上重新打包他的布包,头也没抬:“好。那我多带一份干粮。”
当日入夜,昆仑神坛侧翼的角楼上。
兖州驻地的临时营房被安排在神坛北侧的一排旧廊下,廊前有一道半倒塌的城墙角楼,台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暗绿色的光。九个人挤在角楼顶层的平台上,围着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油灯坐着。李裕萝托着腮,银白色的双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兔毛绒球在晚风中轻轻晃荡。“万一我们同组打起来,我可不会放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半阖着,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但孟泽认真地接了一句:“不放水才是尊重。”钟麟将一枚玉石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赤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油灯的暖光:“我的算法很简单——保证对外的胜场。内部的,看临场发挥。打不过就不打,能赢就赢,不演。”沈煦靠在角楼边缘的矮墙上,黑发被夜风撩起几缕,蛇瞳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紫光:“我对任何人都不会收手。包括你们。”江澜坐在她斜对面,慢悠悠地把布包里剩下的最后几块饼分出来,一块递给李裕萝,一块递给孟泽,一块递向沈煦。“那你打完了,”他说,“我会递水的。”沈煦愣了一瞬,接饼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接过来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林毅站起来,虎瞳被月光照成暗金色。她走到角楼边缘,手扶着半截坍塌的石栏,望向远处三组赛台的轮廓——三座圆形浮石台悬浮在云海之上,各自相隔数十丈,台面上已经点亮了被战的灵力光纹,远远看去像三枚被点燃的棋子扣在夜空里。“明天的每一场,都是为我们自己打。”她说,声音不高,但后面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但也为兖州。更为了——比我们晚觉醒的那些人。”她转过身,背对远处的三座赛台,面对围坐在油灯旁的八个人:“我们要站上去。告诉他们这条路能走通。”
她举起右手,掌心朝下。谢润第一个站起来,将手覆上去。然后是沈煦、李裕萝、赵焱、孟泽、钟麟、玉瑾、江澜。九只手叠在一起,与洪荒界出发前那一夜完全相同。月光落在九人的手背上,生肖挂件的木质圆牌在夜风中彼此轻碰,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谢润是最后一个松手的。等其他人陆续走下角楼回到廊下的营房,他独自留在平台上。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三座赛台上跳动的灵力光纹,右手伸入怀中取出九枚铜钱——正是他从第一轮开始就一直带着的那九枚,每一枚边缘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他将九枚铜钱在掌心摊开,然后一枚一枚地放在面前的地面上,三行三列,整齐得像刀裁过的一样。九宫归位。
他低头看了许久。九枚铜钱在角楼砖缝间的夜风中微微反光,纹丝不动。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第一轮考勇,第二轮考智。”他顿了一下,指尖点了点九宫中央那一枚,“第三轮考的是——我们是否配得上一起。”
一阵夜风从云海方向吹来,穿过角楼残破的窗棂,掠过那九枚铜钱。铜钱没有移位,连边缘都没有动一下。谢润站起来,将九枚铜钱一枚一枚收回掌中,拢入袖口,然后走下角楼。角楼下方廊道的尽头,一盏灯还亮着——江澜坐在营房门前的石阶上,正在把布包里的干粮重新分装成九份。他看到谢润下来,递过去一包用干荷叶裹好的饼:“明天打完了还有得吃。”谢润接过那包饼,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推门走进营房。江澜把最后一份干粮的荷叶包好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也转身回屋了。
三座赛台悬浮在夜空下的云海之上,灵力光纹无声脉动。远处兖州驻地的暗青色旗帜已经收了,只剩旗杆光秃秃地立在风中。再远处的天幕边缘,九州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暗沉沉的线。而那条线的某一段下面,荆州地底深处那座倒悬的宫殿中,一片青金色的龙鳞正在极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风穿过角楼的窗棂,带着初秋的、干燥的气息,吹过九枚铜钱曾经摆放过的那块方砖。砖面上留下了九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像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很久以前曾经放在那里,压出了一道淡淡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