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可曾听闻
青瓷盘先落地,碎成几瓣,碎瓷崩到邻桌客人脚边。
一盆吃剩的羊羹扣在地上,汤水漫开,浸进青砖缝里油汤漫开,浸进青砖缝里。半壶老酒翻倒,酒液顺着桌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汤碗滚了两圈倒是没碎,里头剩的半碗鱼羹泼了一路,正好溅在旁边一个看客的袍角上。那看客骂了一声,连忙往后躲,带着凳子腿撞翻了另一张桌。
筷子撒了一地,有根筷子蹦到酒台子底下。蒸饼从碟里滚出来,沾了灰,又被跑堂的脚踩扁了一只。
邻桌两个客人正吃酒,被溅了一身汤水,一个跳起来抖袍子,一个指着那汉子骂,“你这厮,吃酒就吃酒,砸什么桌子?”
那汉子回头瞪他,“关你鸟事?”
邻桌客人被他同伴一推,跌回椅子上,椅背咔嚓一声闷响。
周跑堂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终于收了,“客官,这顿酒饭钱免了您就算了。可您方才推了人,又砸了碗碟,这就不是一顿酒的事了。”
“青瓷盘四只,每只二百文,共八百。桌子一张,修钱五百文。椅子一把,三百文。汤药钱算五百文。溅了邻桌客人一身,人家袍子要赔,又是五百文。”
他把手指并齐,“一共两贯六百钱。客官,您是自己结,还是等俺们掌柜来?”
那汉子把胸脯一挺,“怎么着?爷爷要是不结,你还想留下俺?”
周跑堂朝闻声而来的四个伙计使了个眼色,他们顿时围上去,把那汉子和他同伴隔开,“客官,小的再问一句。您是自己结账走人,还是非要讨个没脸?”
那汉子哈哈大笑,回头一挥手,“都掀了!”
旁边几桌客人忽然掀了桌子,碗碟碎了一地,酒水泼得到处都是。
周跑堂眼皮一跳,见那汉子还有同伙,连忙搬出门路,“客官,俺丰乐楼王掌柜,可是认识县衙宋前行,诸位再掂量掂量?”
那汉子闻言微微发愣,身边瘦子耳语两句,他便又大笑起来,“你是说宋昭吧?他算个屁!爷爷跟刘拦头混饭吃的,他管得着吗?”
临桌矮胖汉子抓了条鸡腿,一边啃一边嚷嚷,“叫你们掌柜的出来!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爷爷就砸了你这背时店!”
周跑堂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撑着,“诸位若再闹事,莫怪俺们报官!”
那汉子把袖子一撸,“报官?你去报!”
旁边看客里有人低声笑,“这厮想是喝多了。”
“刘拦头的人,也敢在丰乐楼撒野。”
“看这架势,今日要出大事。”
墙角位置,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把酒盏往桌上一搁,摇了摇头,“街面码头上的粗汉,吃了两杯黄汤,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旁边的年轻人凑过来,“爹,我听说刘拦头以前是弓手十将,跟武都头交厚,还立过功。丰乐楼惹得起吗?”
老者哼了一声,“你不懂,这丰乐楼门路广,东家是州城里的几个大户连本,指不定多大来头。那汉子跑这儿来撒野,是给刘拦头招灾惹祸。”
墙角那桌两个行商模样的客人也停了筷子。
一个胖的拿手巾擦嘴,一个瘦的往楼梯口瞟。
“咱们要不要走?一会儿打起来,别溅一身血。”
“再看看。丰乐楼掌柜若出来,就有热闹瞧了。我可听说这是王家的买卖,王伯庸在州城都能横着走,别说这县城里了。”
“哦,怪不得这跑堂有几分硬气。不过,我瞧那几个汉子,似乎有意闹事。”
“这很寻常。迁治风声传出来,各家都派人来鄄城打探消息。人多眼杂,知道谁是哪家的门路?瞧着吧,说不定要闹大。”
“可不是。看这架势,明摆着存心来找茬的……”
乐伎抱着琵琶缩在墙角,小声抽泣,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就走。
一个伙计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提着把菜刀,被跑堂的一把按住,“别添乱。”
周跑堂知道自家掌柜不在,仍然朝楼上喊,“掌柜的!掌柜的!”
那汉子听见喊掌柜,更来劲了,一脚把面前的凳子踢翻,“喊!把你们掌柜喊来!爷爷今日倒要看看,是丰乐楼的面子大,还是爷爷拳头大!”
瘦高同伴也跟着踢了一脚,“还有那个弹琵琶的,叫她回来!摸一下怎么了?装什么贞烈小娘子!”
那乐伎吓得往墙角又缩了缩,琵琶抱得更紧,手指头都在抖。
看客里有人摇头,“这起子人,早晚挨收拾。听说这鄄城县衙,颇有几个厉害人物,竟还有人敢这么明着闹?”
旁边矮胖汉子闻言凑过去,“哦?这位老哥且说说,有哪几位好汉?”
那人瞥了他一眼,见其衣着富贵,脸上便堆了笑,“看来兄台也不是本地人喽?兄台有所不知,小弟在鄄城走动这几日,听人说起这鄄城县人物。”
“头一号的当是鄄城县尉,浑号独臂煞星!他手下还有个都头,叫什么泼胆二郎!再有个跟他们交好的人物,叫什么三眼押司!”
矮胖汉子眼睛一亮,“哇,本地官吏有这等说头,莫非都是行伍里滚出来的?”
“兄台,可曾听闻八百贼寇……”
也有人看得起劲,端着酒盏不喝,专等下一出大戏。
楼下乱成一团,有越闹越大的趋势。
三楼雅间的皇甫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朝金人雄使个眼色,两人出了雅间,往隔壁走。
三楼共九间雅间,沿廊三面排开。两人这一动,另外七间里也有人探头出来。
金人雄朝他们招了招手,便有三人出来,将楼梯口小桌旁的伙计叫去雅间。门一关,里头传出一声闷哼,随即静下来。
其他几间雅间里又出来几个人。皇甫策一摆手,便有三个年轻后生走过来。其中一人上前,掏出个铜签,拨弄雅间门后的木插销。
金人雄和另外两人坐在楼梯口小桌,警惕观望楼下。
片刻后,门就打开了,皇甫策背着手从容踱了进去,三个后生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