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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围脖

    傅时薇这才回过头,眼波流转,尽是戏谑:“大哥,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傅时安被她看得俊脸微红,窘迫地松开手,声音里满是不自在,却也多了几分坦然:“此去书院,一别便是数月,还是当面与她道个别为好。劳烦妹妹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时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中暗暗叹息。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为大哥这难得流露的情意感到欣喜,甚至暗中撮合。

    毕竟她的大哥——定安侯府的嫡长子,今年春闱的举子,品性纯善,温润如玉——这样的男子,配哪个姑娘配不上?

    可今日在观音庙,她才见识了那位“清流公子”向允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清流门第”将以贞置于那样一个尴尬卑微的境地。

    她忽然犹豫起来。

    大哥的身份,比向允高得多。

    他的亲事,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事。

    就算大哥不顾世俗,大哥的父母呢?大伯父大伯母,是万万不可能考虑以贞的。

    他们若是……

    傅时薇在心里摇了摇头。

    太难了。

    注定困难重重。

    更何况,大哥心性纯善,如今春闱在即,实在不该在此时卷入这些复杂纠葛里。

    也罢。

    傅时薇心下定了主意,只做个单纯的传话人便是。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以贞下来。”

    暮云阁内,温以贞刚送走傅时薇,正对着铜镜卸下耳垂上的那对珍珠耳坠,门外便传来叩击声。

    “小姐,”是小怜压低的声音,“墨七大哥方才悄悄递了个东西进来,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上。”

    温以贞指尖一顿:“拿进来。”

    小怜捧进来一个寸许见方的素面锦囊。温以贞接过,入手轻飘飘的,解开系绳,倒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素笺。

    笺上无一字,只以墨笔画着寥寥数笔:一盘小鱼干。

    再无其他。

    温以贞眸光一凝,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素笺边缘现出细微的褶皱。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傅时薇略急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唤:“以贞,歇下了么?”

    温以贞迅速将素笺拢入袖中,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静:“还没,进来吧。”

    傅时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微妙神色。

    她先挥手让小怜去外间候着,才压低声音道:“以贞,我大哥此刻就在楼下月洞门外。”

    温以贞微怔:“表哥?这么晚了,他有何事?”

    “他明日便要去书院了,想来同你道个别。”傅时薇小心翼翼地措辞。

    “他说一别数月,想亲自同你说句话。你要不要下去见见?若是不想,我帮你回绝了便是。”

    温以贞思忖片刻,轻声道:“表哥亲来辞行,是礼数,也是心意。我若避而不见,反倒失了分寸。我披件衣裳便下去。”

    ——

    月洞门下,傅时安仍立在原处。

    见她们出来,他下意识上前半步,眼中映着檐下的灯火,亮得有些灼人。

    “温表妹。”他轻声唤道,夜风卷着浅淡梅香,将他温和的嗓音送到她面前。

    傅时薇极有眼色地退开几步,假意去瞧门边那株老梅新发的枝条,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表哥。” 温以贞在几步外停下,盈盈福了一礼,“听闻表哥明日远行,以贞在此预祝表哥一路顺风,在书院潜心向学,一举高中。”

    傅时安看着她被灯火柔化的眉眼,心头那点离愁忽然真切起来,他拱手回礼:

    “多谢温表妹。深夜打扰,实在冒昧。只是此去时日颇长,想着离府前,当与表妹说一声。”

    他顿了顿,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关切道:“表妹脸色不佳,可是今日外出受了风寒?还需好生将养才是。”

    “劳表哥挂心,只是有些倦怠,并无大碍。” 温以贞抬起眼,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倒是表哥,在外读书,衣食住行皆需自己打点,更该珍重。”

    那笑意清浅,像梅梢落雪,看得傅时安心头一暖,又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物件,双手递到她面前,指尖微顿,带着几分局促:“这个…… 表妹且收着。”

    温以贞解开锦缎,一条灰狐毛围脖静静躺在掌心,毛色是均匀的深灰,光泽内敛,触手生温,样式简洁大方,既保暖又不显张扬。

    “这是我前些时日在溪山所猎得的灰狐,特意让匠人连夜赶制的。如今虽已是开春,夜风依旧寒烈,表妹戴着,能挡些寒气。” 傅时安解释道。

    温以贞指尖抚过柔软的狐毛,唇角弯了弯,状似无意地问:“表哥有心,想来府中其他弟妹,也都备了一份吧?”

    傅时安耳尖微微泛红,垂眸轻咳一声:“匠人们还在赶制,待做好,便会分与他们。”

    温以贞怎会不明白,他总是这样,细致周全,连对一个人好,都要寻个不偏不倚的由头,生怕给对方带来半分压力或闲话。

    温以贞心中轻轻一叹。

    这份妥帖的温暖,她感念,却注定无法承接,更不愿在他前程紧要关头,乱他心绪。

    她不再多言,只将那条灰色的围脖轻轻绕在颈间。

    柔软的绒毛贴着肌肤,暖意瞬间漫开。

    她抬眸看向傅时安,笑意真切了几分:“多谢表哥厚赠,以贞收下了。惟愿表哥此去心无旁骛,潜心学问,早日得偿所愿。”

    傅时安看着她被灰色绒毛衬得愈发白皙清丽的脸庞,那暖融融的模样仿佛驱散了些许离别的清冷,心头那股暖意终于压过了酸涩,眼中光华流动,郑重颔首:“好。承你吉言。”

    这时傅时薇笑着凑过来,挽住傅时安的胳膊:“大哥,话该说完了吧?再磨蹭,大伯母该派人来寻你了。”

    傅时安点点头,最后深深看了温以贞一眼,目光里藏着未尽的言语,终是转身,与傅时薇并肩离去。

    靴底踏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渐渐没入沉沉夜色。

    温以贞独自立在月洞门下,寒风吹动裙角。

    颈间的围脖确实温暖,妥帖地抵御着春夜的寒凉。

    她终是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朝着暮云阁走去,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