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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假清高

    翌日清晨,福禧堂请安。

    温以贞依旧是穿过的月白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普通的银簪。

    堂内济济一堂,各房夫人小姐都在。

    温以贞垂眸敛目,跟在沈氏身后行礼问安,姿态无可挑剔。

    傅霁川也在。

    他坐在老夫人下首不远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漠,正慢慢喝着茶。

    从温以贞进来到行礼问安,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数重人影和满堂的寒暄笑语,没有半分眼神的交汇。

    一个专注品茶,一个安静聆听,仿佛那两夜抵死缠绵的荒唐从未发生。

    堂内话题很快转到三日后的赏梅宴。

    大夫人安氏正细数着拟邀的宾客,侯老夫人捻着佛珠,像是想起什么,目光温和地落在温以贞身上。

    “以贞丫头,那日你也来。让你姨母给你好生打扮打扮,挑些鲜亮颜色的衣裳穿,年轻姑娘,合该明媚些。”

    几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温以贞。

    沈氏忙笑着应下:“母亲说的是,孩子们的衣裳我都准备好了。”

    温以贞上前半步,敛衽行礼:“是,谢老夫人关爱。”

    站在另一侧的傅时萱轻嗤了一声,撇开了脸。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配在这样正式的宴会上露脸?

    老夫人点点头,视线转向霁川,语气更温和了几分:“霁川,你那日衙门里可忙得开?可能腾出空来?”

    一瞬间,所有目光聚焦到了傅霁川身上。

    满府皆知,这位四爷从不参与这类风流雅集,尤其是这种明显带着相看议亲意味的宴会。往年无论老夫人如何劝说,他总是以公务推脱,冷淡疏离得让人无从置喙。

    傅时莹更是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目光灼灼地望着傅霁川,心跳都不由加快了。

    她之所以拖到十八还未议定亲事,除了心高气傲,更因心底藏着那点不能言说的念想——这小叔一日不娶,她便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傅霁川放下茶盏,抬眸,神色平淡无波:“应该可以。”

    四个字,轻描淡写。

    傅时莹顿时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傅霁川,他竟破天荒地答应了?

    不仅是她,安氏、常氏、乃至沈氏,眼中都掠过一丝惊讶。

    唯有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好,那便说定了。”

    温以贞自始至终垂着眼,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仿佛周遭所有的暗流与诧异,都与她无关。

    三日后,赏梅宴。

    清晨,沈氏果然遣人送来了一套精心准备的衣裙——朱樱色妆花缎的袄裙,配着同色绣折枝梅的斗篷,还有一整套赤金镶红玛瑙的头面,光华璀璨,价值不菲。

    自傅霖川打消纳妾念头后,沈氏显然打定主意要将温以贞“推销”出去,若能攀上一门好亲事,于她、于二房都是桩划算买卖。

    小怜捧着衣裙,眼睛发亮:“小姐,这颜色真衬您!夫人待您真是上心。奴婢这就伺候您换上。”

    温以贞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不必。穿我自己的那套月白色的就好。”

    她又从那套头面里,挑了一支样式最简单的细金梅花簪。

    “这样就够了。”她对镜将金钗簪入发髻,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雅的脸,“不至于太寒酸,也不至于太扎眼。”

    小怜不解:“可今日宴上来的都是贵人,小姐若穿得太素净,岂不是……”

    “正因为贵人太多,”温以贞打断她,声音平静,“我这样的身份,穿得越鲜亮,越像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徒惹人笑话与轻贱。不如安分些。”

    她心里清楚,今日能赴宴的,非公侯即显贵,即便是庶子旁支,也绝非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所能高攀。

    沈氏或许做着让她攀附高门的美梦,她却清醒得很。

    以色侍人,终非长久。

    她既已逃出扬州那等地方,又岂会再轻易将自己送入另一个牢笼。

    收拾停当,温以贞带着小怜一人,出了暮云阁。

    冬日阳光清冷,映着她素淡的衣裙和沉静的面容,倒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致。

    刚走出不远,回廊转角便撞见了盛装而来的傅时萱。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海棠红遍地金通袖袄,梳着繁复的飞仙髻,插戴了满头的珠翠。

    一张脸更是浓妆艳抹,眉心还贴了花钿。

    平常三分的脸,今日倒也达到了五六分程度。

    见到温以贞,她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一番,随即嗤笑出声:

    “哟,我当是谁呢。你姨母就这样给你打扮的?啧……就这?呵,真是怎么样都脱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样。”

    温以贞脚步未停,眼神都未多给她一个,径自往前走。与这等被宠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纠缠,纯属浪费心力。

    傅时萱最恨她这副模样!明明身份低微,却总摆出这副清高不屑、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的架势。

    每次挑衅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响儿都听不见。那股闷气堵在胸口,越积越盛。

    见温以贞又要无视她走开,傅时萱心头火起,几步追上,拦在温以贞面前,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金钗上。

    “哟,我还以为你真有多清高,骨子里还不是想着攀龙附凤?这支金钗,可把你那点野心都照出来了!”

    说着,她竟直接抬手,一把从温以贞的发间拔下了那支金钗。

    温以贞对她这蛮横无理的行径简直无语至极,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愠色。

    傅时萱见她动怒,感觉自己总算找到了她的命门——假清高,心中更是洋洋得意。

    “还给我。”温以贞冷冷道。

    两人抢夺起来。

    温以贞本就比她高挑一些,略一用力,便将金钗夺了回来。

    “你——!”傅时萱涨红了脸,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向瞧不起的人轻松压制,顿时恼羞成怒,竟不顾半点大家闺秀的形象,尖叫一声,伸出蓄着长甲的手,狠狠朝温以贞的脸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