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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人仙天劫,冰术初成

    天劫来的那天,天上没有云。不是万里无云的那种没有云,是天上的云被什么东西吓跑了的那种没有云。贾富贵站在山谷里,抬头看天,天是蓝的,蓝得发亮,亮得像一面镜子,能把人的影子映上去。俞静心站在远处,手里攥着担山棍,棍子被她攥得嘎嘎响。

    贾富贵道:你站远点。俞静心道:已经够远了。贾富贵道:再远点。俞静心没动。贾富贵道:听话。俞静心咬了咬牙,又往后退了百十丈。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天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蓝得像镜子的天空,在一瞬间裂开了。不是云遮住了天,是天本身裂开了。裂缝从东边裂到西边,像有人拿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里头不是黑的,是紫的。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紫红色。那种紫不是好看的紫,是让人心里头发慌的紫,像淤血的颜色,像伤口发炎的颜色。

    风来了。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地上的草趴在地上起不来,压得那些长了上百年的老树弯了腰,树根从土里拔了出来,露在外头,白惨惨的,像是骨头。瀑布的水被风吹得倒流了,水从下往上飞,飞到半空中,被风搅碎了,变成一团水雾,水雾又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贾富贵站在山谷中央,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得竖了起来,脸上的皮肉被风吹得往后扯,扯得嘴都歪了。贾富贵没动,两只脚踩在地上,像钉了钉子一样。担山棍握在手里,棍身上的纹样亮了,金色的光芒在紫红色的天地间,像是唯一的一点暖意。

    第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贾富贵差点没接住。不是一道闪电,是一根柱子。紫白色的柱子,粗得像水桶,从天上直直地砸下来。柱子不是直的,是扭的,像一条巨蟒从天上扑下来,张着嘴,露着牙,要把贾富贵一口吞了。贾富贵举起担山棍,棍子跟雷柱撞在一起,轰的一声,贾富贵的胳膊麻了,手麻了,整个人被砸得陷进了地里,泥土没过了膝盖。

    贾富贵咬着牙,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腿在抖,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怕,是天劫的余威还在身体里乱窜,电得肌肉不受控制。贾富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等着第二道。

    第二道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不是柱子了,是一条龙。紫色的雷龙,从裂缝里钻出来,浑身缠绕着电弧,电弧噼里啪啦地响,响得像一千个人在放鞭炮。雷龙的爪子是五根的,每一根都有贾富贵的手臂那么粗,爪尖是弯的,像钩子,钩子上带着电光。雷龙的嘴里喷着雷火,雷火不是红的,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雷龙俯冲下来,尾巴一甩,扫断了山谷东边的一座小山峰,山峰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了出去,砸在远处的地上,轰隆一声,尘土飞扬。

    贾富贵这回没硬接。身子一侧,躲过了雷龙的正面冲击,担山棍从侧面扫过去,砸在雷龙的脖子上。雷龙的身体是雷电凝聚的,没有实体,但担山棍砸上去的时候,贾富贵感觉到了阻力,像是砸在了一块牛皮上,韧得很。雷龙被砸得歪了一下,但没散,转过身来,一爪子拍向贾富贵的脑袋。贾富贵低头躲过,爪风从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头发被削断的瞬间,发梢着火了,烧出一股焦糊味。

    雷龙一爪没中,尾巴又扫了过来。这一尾巴比刚才那一扫快得多,贾富贵来不及躲,只能用担山棍挡。尾巴抽在棍子上,贾富贵连人带棍被抽飞了出去,飞了十几丈远,撞在山壁上。山壁被撞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把贾富贵埋了半截。贾富贵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嘴角有血,左胳膊抬不起来了。不是断了,是脱臼了。贾富贵用右手抓住左胳膊,往上一送,咔嚓一声,骨头归了位。疼,疼得贾富贵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

    雷龙又来了。这回不是一只,是两只。从裂缝里又钻出来一只,跟第一只一模一样,一左一右,夹击贾富贵。两只雷龙在空中交叉飞舞,电弧在地上炸开,炸出一个一个的坑。草烧焦了,树烧焦了,连石头都被电得发红,有的石头承受不住高温,炸裂开来,碎石四溅。

    贾富贵被两只雷龙夹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电弧,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担山棍在手里转了一下,贾富贵决定不躲了。顺风顺水棍法,顺的是势,借的是力。雷龙的势是什么?是雷电的狂暴,是天劫的威压。这种势,不能硬顶,得顺着走。贾富贵闭上了眼睛。不是认命,是在感受。感受风的流动,感受电弧的跳动,感受两只雷龙在空中运行的轨迹。雷龙快,贾富贵比雷龙更快。不是速度快,是反应快。雷龙的爪子拍过来,贾富贵侧身躲过,担山棍顺势扫出,砸在雷龙的关节处。雷龙的尾巴扫过来,贾富贵跳起来,棍子点地,借力腾空,躲过尾巴的同时,一棍劈在另一只雷龙的头顶。

    两只雷龙被贾富贵耍得团团转,雷电四射,把山谷炸得面目全非。原先的瀑布没了,水被电蒸发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崖壁。原先的水潭也没了,水被炸干了,潭底的石头露了出来,石头上全是裂纹。山谷两边的山壁被雷电劈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虫蛀了的木板。

    贾富贵跟两只雷龙打了大半个时辰。灵力消耗了大半,胳膊上、腿上、背上,全是烧伤和擦伤。衣服烂了,头发焦了,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的,像个叫花子。但贾富贵没倒下,还在打。担山棍在手里越来越重,不是棍子变重了,是贾富贵的力气变小了。胳膊酸了,手腕肿了,虎口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淌,滴在地上,被电弧蒸发了,留下一小团白气。

    两只雷龙终于散了。不是被贾富贵打散的,是时间到了,能量耗尽了。雷电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中,像萤火虫一样,好看得很。贾富贵喘着粗气,拄着担山棍,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是热的,烫嗓子。

    贾富贵以为天劫结束了。人仙天劫,两道雷龙,差不多了吧?抬头看天,裂缝还在。不但没合拢,反而更大了。裂缝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巨大的虫子,从裂缝的深处往外面爬。

    第三道雷落下来了。不是雷龙,是一个人。

    那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踩在虚空中,脚下有金色的光芒。那个人穿着一身金甲,头戴金盔,手持一柄雷电长剑,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贾富贵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着自己。那种感觉,像是一只蚂蚁被一个人踩在脚下之前,人低头看了蚂蚁一眼。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漠然。天道的漠然。一只蚂蚁的生死,不值得天道产生任何情绪。

    人形天劫。上一辈子,俞静心渡阳神显化期天劫的时候,碰到过这个人形天劫。那一次,人形天劫一剑劈碎了纯沟剑,把俞静心打成了重伤。这一辈子,贾富贵渡人仙天劫,又碰上了。贾富贵不知道自己哪里特殊,值得天道派这种东西来对付。但贾富贵知道,今天过不去这一关,一切就结束了。

    人形天劫举起雷电长剑,一剑劈下。那一剑,没有风声,没有雷声,没有任何声音。天地间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贾富贵知道,这一剑,不是声音消失了,是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听不见。就像人站在瀑布底下,听不见水声,只能感觉到震动。贾富贵举起担山棍,迎了上去。

    剑棍相撞。贾富贵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翻涌,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都跳不动。血从耳朵里、鼻子里、嘴里涌了出来,不是流的,是喷的。贾富贵咬着牙,把全身的灵力都灌进了担山棍。丹田里的金色光雾疯狂旋转,那个小小的光点拼命地发光,像是在道: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人形天劫的剑压下来,担山棍被压得弯了。棍身上的山川河流纹样猛地亮了起来,那些山在动,水在流,云在飘。贾富贵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棍子里传来的。是山的声音,是水的声音,是大地深处那种沉沉的、闷闷的、像鼓一样的声音。担山棍在道:我帮你。

    贾富贵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棍子里涌了出来,顺着胳膊,涌遍全身。那不是贾富贵的灵力,是担山棍储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力量。那股力量跟人形天劫的雷电撞在一起,炸开了。炸开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炸开的声浪把方圆几里的树木全部推平,炸开的气浪把俞静心从大石头后面掀了出来,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光芒散去之后,人形天劫不见了。天裂开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天空像一块被打碎了的玻璃,裂缝密得像蜘蛛网。金色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山谷里,照在贾富贵身上,照在担山棍上。

    贾富贵单膝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衣服没了,裤子只剩半截,光着膀子,身上全是血和泥。头发烧焦了大半,脸上全是黑灰,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贾富贵在笑。嘴角咧着,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傻子。担山棍戳在地上,棍身上的纹样还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喘气。

    俞静心从远处跑过来,跑到贾富贵面前,蹲下来,看着贾富贵那张黑乎乎的脸,看着贾富贵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道什么,嘴张了张,没道出来。俞静心伸出手,把贾富贵脸上的黑灰擦了擦,擦了半天没擦干净,越擦越花。

    俞静心道:你过了?

    贾富贵道:过了。

    俞静心道:人仙了?

    贾富贵道:人仙了。

    俞静心不道话了,眼泪下来了。贾富贵伸手给俞静心擦了擦眼泪,手上全是泥,擦了俞静心一脸泥。

    贾富贵在岩洞里躺了三天。三天之后爬起来,感觉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力气。丹田里的金色光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的小人,坐在丹田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小人跟贾富贵长得一模一样,巴掌大小,金光灿灿的,像是用金子铸的。这就是元神。人仙的标志。

    有了元神,就能修炼术法了。贾富贵把当年离开虚衍门时温园修塞的那些功法玉简翻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面前。地阶下品的两块,玄阶上品的五块,还有几块是黄阶的,不知道温园修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贾富贵拿起一块,看看,放下。又拿起一块,看看,又放下。太多了,不知道该学哪个。有的功法是攻击型的,有的功法是防御型的,有的功法是辅助型的。贾富贵想要攻击型的,但攻击型的也有好几种。火系的,冰系的,雷系的,风系的,金系的。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好。火系威力大,但消耗灵力多。雷系速度快,但不好控制。风系灵活,但杀伤力不够。冰系介于中间,威力不错,消耗适中,控制也好。

    正犹豫着,丹田里的金色纸页亮了。不是以前那种柔和的亮,是猛地一闪,像有人在暗处打了个手电筒。蝌蚪文从纸页上飞了出来,在贾富贵的脑子里排成了一行字。只有两个字:天冰。

    贾富贵愣一下。天冰?翻了翻面前的玉简,找到一块标着“天冰术”的。玄阶上品,不算高。贾富贵把神识探入玉简,功法内容涌进脑海。天冰术,冰系术法,在对手头顶凝聚一道冰锥,快速刺向对手。练到深处,可以同时凝聚数十道甚至数百道冰锥,犹如暴雨般攻击对手。威力不俗,消耗不大,对于刚入人仙的修士来道,是一门非常实用的术法。

    贾富贵不知道金色纸页为什么选这个。但金色纸页选的,肯定有道理。上一辈子,金色纸页选了大衍仙诀,结果大衍仙诀从地阶升级到了天阶。这一辈子,金色纸页选了天冰术,虽然只是玄阶上品,但金色纸页肯定会帮忙升级。贾富贵盘腿坐下,把天冰术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修炼。

    金色纸页又开始干活了。蝌蚪文从纸页上飞出来,钻进天冰术的口诀里,把那些句子重新排列,添添补补,删删改改。跟上次升级大衍仙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次速度快得多。

    上次用了一个晚上,这次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升级完成之后,贾富贵又把天冰术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原来的对比了一下。玄阶上品变成了地阶中品。虽然不如大衍仙诀的天阶上品,但对于一门术法来道,地阶中品已经非常厉害了。

    贾富贵睁开眼睛,伸出手,按照天冰术的口诀运转灵力。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手掌,从指尖喷出去。在贾富贵头顶三尺高的地方,空气中出现了一团白雾。白雾快速凝聚,变成了一根冰锥。冰锥不大,一尺来长,手指粗细,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贾富贵一挥手,冰锥飞了出去,钉在十丈外的一块石头上。石头被钉了一个小洞,不深,但很准。贾富贵不太满意。威力太小了,钉块石头都钉不穿。金色纸页又亮了,蝌蚪文在脑子里排了一行字:练。

    贾富贵明白了。金色纸页只负责升级功法,不负责练功。功法再好,不练也是白搭。贾富贵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练习。第一天,冰锥从一尺长变成了两尺长。第二天,冰锥从两尺长变成了三尺长。第三天,冰锥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一个月后,冰锥从两根变成了十根。半年后,冰锥从十根变成了一百根。

    贾富贵站在山谷里,一挥手,头顶上凭空出现了一百根冰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准备俯冲的鹰。再一挥手,一百根冰锥同时飞出,钉在对面的山壁上。山壁被钉得千疮百孔,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威力也比以前大了不少,一尺厚的石板,一根冰锥就能洞穿。

    俞静心站在旁边看着,道:你这术法,跟下雨一样。贾富贵道:就是下雨,冰雨。俞静心道:能教我吗?贾富贵道:你还没到人仙,学不了。俞静心道:我知道。等我到了人仙,你教我。贾富贵道:好。

    贾富贵不知道的是,金色纸页升级术法,消耗的资源远比升级功法少得多。功法是一个人的根基,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术法是根基上的枝叶,枝叶再好,也离不开根基。升级术法就像给树修枝剪叶,修得再漂亮,也不费什么力气。升级功法就像给树换土换盆,费时费力费材料。所以升级功法需要海量的天才地宝,升级术法不需要。金色纸页自己就能搞定,顶多费点纸页上的墨。

    贾富贵把这些想明白之后,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这样,当初在虚衍门的时候就应该多找几门术法,让金色纸页一起升级了。但转念一想,那时候还没到人仙,升了级也学不了,学了也用不了,用不了也是白搭。现在到了人仙,再学不迟。